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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盘

博主简介
罗会文,笔名罗盘。1961年12月生于湖北省仙桃市(古荆州人氏)。男,1983年毕业于上海复旦大学新闻系,后攻读经济学硕士毕业。主要从事报告文学,散文创作。出版作品有:《历史不容许沉默》(报告文学集,北京三联书店出版),《走过昨天》(报告文学集,群言出版社出版),《生命的辉煌》(报告文学集,作家出版社出版),出版长篇报告文学有:《血祭金砂》(中国电影出版社出版),《特别关注:写给中国人民的故事》(远方出版社出版)。1992年发表的中篇报告文学《塔克拉玛干:生命的辉煌》获中国报告文学奖。《特别关注:写给中国人民的故事》发表后,排2004年中国报告文学排行榜榜首,并获正泰杯报告文学奖。近年来,发表大量散文、随笔,受到各方关注与赞誉。

罗盘在古楚文化陶冶中长大,深爱屈原和司马迁作品。罗盘的作品,选材独特,气势壮阔,细节逼真,文笔优美,古色古香,多有慷慨悲歌,往往催人泪下、令人回味。其题材和人物命运往往悲壮、慨叹和百折不屈;其文笔和风格往往激昂、慷慨和绵绵密密,在传统主旋律报告文学中独树一帜,参与并推进了中国当代报告文学的发展。
人民日报,光明日报,文艺报等各媒介均发表过对其作品的评价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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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bruary 13

冰与火的对决

冰与火的对决
——大清兵器天才的悲剧命运

一、天才末路

辽东半岛的冬天。
漫天飞雪,天地茫茫。没有飞鸟,没有走兽,山野死一样沉寂。世界在严寒中沉睡了。
  
只有他,一个花发的老人,在山脚下寻找什么。细而短的辫子,稀而短的胡须,沾着雪花和冰凌。他在寻找什么?他是谁?
  
戴梓。一个当世陌生的名字,一个后世莫名的名字。现在,老头儿在辽东半岛〈今天的铁岭市〉的这座荒山下,寻找残剩的玉米粒和榛子,好让自己度过这个冬天的饥饿。
  
没有人知道他是当朝最著名的兵器天才,没有人知道他为朝庭发明了连珠铳和子母炮,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已经让刚刚闯进泱泱大国的西洋人惊惶不安!
  
在他所处的这时代,连珠铳是早期的机关枪,这项发明,比西方人发明机关枪早了200年,这大约相当于上个世纪的中国发明了原子弹和核子武器!
  
在他所处的这个时代,子母炮是早期的开花弹,这项发明,和欧洲人的发明几乎是同步的,这相当于上个世纪的中国发明了卫星导航导弹!
    然而,他,却在这个荒凉的地方,为冬天的米粒发愁!
  
三十多年了!他,一个兵器天才,在这冰冷的世界寂寞地挣扎着!
  
当他为自己冬天的米粒发愁时,大清帝国,也无法挽回地开始为自己后半生的命运发愁了。

二,天地杰作

  
戴梓出生在杭州钱塘江畔。他的父亲,是明朝的一名军官,也是明代火器的制造专家。很小的时候,他,就随父亲一起,在烟火浓浓的兵器厂玩着,也对火器制造有了浓浓的兴趣。父亲的火器制造有什么难事,他就上去帮忙,还真解决不事儿呢。
    天才自有天才的经历。
  
四岁时,父亲身为明朝的军官,和战友们一起,常常同海盗作战。有一次,父亲与海盗作战,胁部受伤,回家休养。四岁的戴梓,上前抚摸父亲胸前的伤口,愤激道:“我真恨自己为什么不早出生几年,那样的话,我就可以陪着父亲一起上阵杀贼了!”四岁孩儿,竟有如此志向!
  
十二岁时,朋友聚会。戴梓当场作《咏淮阴台》诗。诗云:“有能匡社稷,无计退饥寒。”报国之志,跃然而出。
  
后来,明朝完了,清兵入关了,大清国成立了。青年时代的戴梓,在西湖之滨,在钱塘江畔,写字画画,纵酒泡妞,过着那个时代有钱人家的公子们应该过的日子。
  
字画之余,他痴迷于火器制造。在自己个人的工作室里,他发明了一种连珠铳。这东西形若琵琶,一次可以将二十八粒火药铅丸装进铳背上的机关中,而且有两个击发机。到使用时,只要扳动其中一个击发机,火药铅丸就会自动落入铳筒之中,同时,第二机随之并动,石击火出,可以一连发射二十八发。旧的火器,用火药绳子点火发射。而这种新火器,用石击发,解决了风雨潮湿的问题。旧的火器,只能一次发射一弹,然后进行弹药装填。而这种新火器,可以一连发射二十八弹。可以想象,这种新武器的威力,比旧火器的威力一下子增加了不少。后人分析考证后认定,这就是早期的机关枪。而且现代一些搞军事史研究的人,更是认定说,这机关枪比西方人的机关枪整整早了200多年!
  
戴梓发明连珠铳后,当晚做了一个梦。梦中有人骂他说,上天有好生之德,你却要做这种火器,如果流到人间,你的子孙后代还能有人活下来么?大梦醒来,一身大汗。于是,他将这一新火器藏在家中,不敢拿出。也许,在戴梓的心中,还有一种中国文人士大夫的想法,那就是想将自己的发明献与帝王家,作为自己报国求功名的资本吧?一个喜欢火器的人,应该是喜欢出将入相的人。从心眼里,戴梓虽然也会写字,虽然也会画画,可是,他看不起这些小玩艺。在江南,在杭州,写字画画,几乎是每个男人都会做的事情。而做火器,可不是谁都会发明制造的。
  
不久,三藩叛乱了。三藩,是清朝入关后加封的三个汉人王,他们分别是吴三桂、尚可喜、耿精忠。此三人在清兵入关时和入关后,立即投降,帮助清兵镇压明朝残部,立了不少功劳,因此,清朝皇帝为了稳住这些手握重兵的汉将,将他们分别在南方几省封了王。康熙年间,三位藩王先后造反了。南方的吴三桂指挥叛军一直打到了湖南,而耿精忠、尚可贵也纷纷策应,暂时的太平打破了,耿精忠的军队,眼看就要打到戴梓的家门口了!
  
康熙十三年〈1674年〉,康亲王杰书,统兵征讨耿精忠,兵到浙江、福建时,康亲王杰书,听到了戴梓的名字,听到了他发明火器的威名,于是礼聘他从军。这一年,戴梓二十四岁。
  
面对叛匪,面对康亲王的礼遇有加,戴梓拿出了连珠铳,送给了康亲王。康亲王立即将这种新式武器用到阵前,打得叛军血肉横飞。戴梓本人也随军一起征打耿精忠,一共六年。六年下来,他,和他的连珠铳立功多多,康亲王便升他当了监军道,大约相当于现在军队后勤部的助理员之类。
  
南方叛乱初平,北方战事将起。这时候,康熙皇帝他老人家正忙着收拾天下,一大堆烦心的事情等着他的决定,一件事搞不好,刚刚入关的旗人,就可能被赶回老家。西北草原上的准葛尔部落,因为人丁兴旺,正准备着向东扩张。刚刚平定的三藩之乱,残部还没有完全清除。大清王朝那十几万旗人兵马,那一百多万的人口,还真应付不过来。这么点人口,一旦融进了中原,真的有点大海茫茫找不到北的感觉。紫金城的康熙皇帝,十分着急,怎么样才可以以少胜多,成了他的心病。
  
就在这时候,康亲王领着戴梓回到北京。他们向康熙皇帝献上了连珠铳。更让康熙高兴的是,康熙欣赏戴梓的才华,又让他制造更好的火器.
  
康熙二十六年〈1687年〉的一天。康熙皇帝决定亲眼检验新火器。
    京郊的皇家猎场。正午阳光之下,猎场龙旗猎猎。
  
戴梓着了官服,指挥兵勇,演示新火器。早在一年前,康熙皇帝就命他的西洋顾问造一种威力强大的新式大炮,可是,洋专家们拿了高薪,却没有高效,整整一年,无法造出。康熙只好又令戴梓试试。结果,戴梓只用了八天,就给造出来了,命名子母炮。
  
演示开始,只见每一炮弹打出,炮弹炸开之后,片片子弹从天而降,锐不可当。
  
康熙皇帝高兴极了,连声说OKOK!这两声OK,是有来头的,因为康熙皇帝已经重金聘请了西洋人给他当顾问,所以,他应该是可以说几句洋文的,比如最最简单的OK,当是会说的吧?康熙在想,西北边的草原人想搞事,咱不怕你了。想来,正好试试咱的火器。嘿嘿!皇帝一高兴,就下了命令:命名子母炮为“威远将军”,将戴梓的名字刻在炮身上,以示表彰。
连珠铳和子母炮这两样火器,以今天的眼光看,实在简单。不过,在当时,可真的是惊天动地的事情。草原上的军人,几乎全体用着刀和箭。即使是欧洲那些个走向近代工业的国家,火器也真的不怎么样,跟咱就在一个水平线上。谁怕谁呀?
  
子母炮是什么玩艺儿啊?我查看了照片,查看了资料,查看了出土文物。炮长二尺一寸〈0.672米〉,有点象迫击炮的样子,重150公斤。既比过去的老式大炮小,又比过去的老式大炮轻,方便带走移动。炮弹重10到15公斤,炮弹不再是过去的实心弹,而是在炮弹内装了火药和铁片。每次炮弹打出,会在敌军阵前开花,无数弹片在敌阵上横飞,威力了不得啊!这实际上是中国最早的可以发射开花弹的大炮。
  
连珠铳,这又是什么玩艺儿啊?我没法子找到照片,当然更找不到出土文物,据说这种火器因为太过先进,太过厉害,后来竟然让大清皇帝封杀,以致到乾隆年间失传。根据当时记载,这种连珠火铳,铳背就是弹匣,可以贮存28发火药铅丸〈铁丸也可以〉。铳的扳机有两个,互相衔接,扣动一个扳机,弹药自己落到筒中,同时解脱另一扳机而击发。好家伙,这在当时,可了不得,当敌人拿着冷兵器从远处冲来时,你可以连续发射,真比现在的核子武器还要厉害哦。其中的原理,和现代机关枪完全一样,只是因为原料不如现在,工艺不如现代,所以这玩艺儿也远不如现代的机关枪。不过,西方人一直到200年后,才想到发明这种可以连续发射的机关枪!
    这两样东西,是他早期发明的大规模性杀伤武器。
    两样火器,戡称天地杰作。

三,天才奇技
  
戴梓不光会自己发明火器,对外来的新式火器,也是一看就明白,看明白了就能仿造出来。
  
日本人自元朝以来,就开始看不起中国人了。所向披靡、纵横欧亚大陆的元朝军队,曾两次派出海军登陆日本挑战,结果两次均以惨败告终。或许马背上的民族实在是不谙水战吧?从这以后,曾经十分惧怕和崇敬中国的日本人,开始牛起来了,开始根本不把中国人放在眼里了。到了明代,他们不停地派出由流氓团伙组成的特种部队,袭击中国东南沿海,即史称为“倭寇”的东西。康熙年间,已经很看不起中国人的日本人,带来他们的新式火器——鸟嘴枪,来显示武力。康熙看了,有些不悦。一个小小的日本,也敢看不起咱天朝大国?也敢拿几样火器来夸耀?得,快叫戴梓来吧,让他看看是什么东东。戴梓来了,看了看这火器,然后对日本人说:“没什么了不起,咱中国早就有了。”其实呢,大清国那会儿还真没有这种东西。
    好吧,你说你有了,那你拿来看看?日本人说。
  
康熙知道自己没这种火器,只好用眼神看戴梓,让他想办法。
    戴梓说了:“七天,七天后,拿来给你们看。”
  
果然,七天之后,戴梓拿着鸟嘴枪来了,和日本人的火器几乎一样,不同的是,工艺更先进!本来么,戴梓对火器过目不忘,只要看上几眼,回家就能你给造出来!
  
明朝时,称霸海上的荷兰人,曾一战而败给了中国人的火器,心里一直不服气。红毛子们回家之后,不知道是不是天天躺在干草上舔苦胆〈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学中国人搞什么卧薪偿胆?〉,潜心研究,又搞出了一种新式枪。到康熙年间,他们拿着新式火枪,到北京城向皇帝展示和夸耀。康熙又不悦,还是让戴梓想办法。结果,戴梓只看了荷兰人的枪一眼,回家也只用了八天时间,造出了一模一样的家伙!
  
由戴梓发明和仿造的多种火器,一一被康熙用到军中,用到国内战争中,威力发挥到了极致。
  
康熙三十五年〈1697年〉,康熙亲征准噶尔,带着戴梓发明的火器,真的是锐不可当啊。一次战斗中,康熙命令炮营向敌营开炮,子母炮大发神威,只三发炮弹就炸坏了敌营,终于大胜。
    后来康熙攻打台湾,又是凭借这些火器,一举收服台湾。
  
有了这些火器,康熙牛B得不得了。他下令军中,动用全国最好的生铁,大量赶制子母炮。对于连珠铳,康熙就不那么热心了。因此,大清国的军队,一直到后来,始终没有成建制地装备连珠铳,只有子母炮,装备很多,也因此留下了不少文物可以让我们一睹尊容。康熙只发展子母炮,不发展连珠铳,是什么原因?可能他觉得,子母炮又大又重,不会传到民间,即便你个人想拥有一个玩玩,你要使用起来也很难,一百多公斤重的家伙,你三两个人怕是推都推不动吧?可是,连珠铳这种东西既轻便且厉害,方便携带方便使用,如果传到了社会上,如果传到了反对派手上,怕是不利于和谐社会的建设发展吧?所以,康熙老兄不在让人制造连珠铳,只让制造子母炮。在装备子母炮时,康熙也没忘记下一道命令:汉人军队,一概不许装备这些火器!
  
国内战争结束后,康熙觉得,身边的这个兵器天才,似乎也没有多大用处了。这样吧,让他到翰林院去编书吧。于是,兵器天才戴梓,开始了他的文字生涯。
  
戴梓,在当时的中国,是个奇迹。如果重用了他,中国的命运,清的命运,也许不会如后来那么悲惨?
  
但是,大清并没有真的用好这个人,没有用好先进的技术。一直到乾隆,仍然没怎么用。乾隆时的大学士、相当于大宰相的纪晓岚,写过一本《阅微草堂笔记》,将戴梓的这些发明,作为好玩的东西记了下来。我们看看吧——
    关于连珠铳,他写道:
  
“形若琵琶,凡火药铅丸,皆贮于铳背,以机轮开闭,相衔如牡牝,扳一机则火药铅丸自落筒中,第二机随之并动,石击火出,而铳发矣,计二十八发,火药铅丸乃尽,始需重贮。”
  
纪先生是作为好玩的东西记下来的,不是作为重要的东西记下来的。他记这些东西时,这东西尚没有失传。如果他真的认为是国之利器,那为什么不找人仿造甚至大量制造呢?
  
纪先生也只是个文人。要知道,那些个只会读四书五经的酸文人,根本是没有什么见识的,只会给帝王家补点诗啊词的,根本不是现在电视剧上的那般能干和明白。所以,纪先生,也不能幸免,也只是一个没有什么真正见识的酸文人。看看他老人家的这本《阅微草堂笔记》,我们就知道,他老先生记了很多的鬼呀狐狸精啊什么的。至于新火器的发明和使用对国家对民族有多么重要,他没有想到过。如果他那会儿想到了,晚清被人家痛打时,也许还会有还手之力哦,可惜没有。

四,天妒英才
  
刚开始时,戴梓发明火器有功,康熙皇帝给他的赏赐是:南书房行走,这个职务,相当于现在中南海领导人身边的秘书。但在大清时,一些官员得到这个赏赐,只是得到一个名誉,一种职称,并没有领导人身边某些秘书那么大的权力那么大的派头那么大的胆子那么乱的作为。
  
然而,就是这么个虚名,也引起了一些人的嫉恨。其中一人就是南怀仁。
  
康熙的身边,有一些来自西方的人物,中国近代史上,记录很多的。其中一个人,大名是南怀仁。他,应当是近代中国引进的较早的洋专家了。
  
洋专家和戴梓这样的土专家,有时也会比武的。据说他们真的比过几次。
  
一次是西人带来一种新式的火炮,康熙十分喜欢,就让南专家仿造。这位专家搞了很长时间,就是搞不出来。后来有人提出让土专家戴梓试试,结果,仅仅八天时间,土专家载梓还真的捣鼓出来了。这一回,真让南专家气歪了大鼻子。
  
又一回,洋专家不服气,要和土专家比比日食的推算。众学者推出了戴梓。他们那一天要测算日食。结果,洋专家测算的时间到了,日食没有出现。片刻,土专家戴梓测算的时间到了,日食准时出现……
  
好了,有此二比,洋专家南怀仁真的气了,急了,有了危机感。这人在西方,本来是个十足的三流货,在他自己的国家,他那点本事,恐怕要找个工作糊口都难。可是到了中国,却一下子大把大把地赚银子。这样的人,在我们前几年改革开放的早年,我们也是见过很多的哦,那些个在自己的本土混不下去的洋人,不都跑到中国来一手捞人民币,一手泡中国的女明星么?被捞走的人民币,没长嘴巴不会说话,也就罢了。那些个被泡过的女明星,有张嘴巴笨得可以,洋洋自喜地写书说什么“外国的男人就是比中国的男人好”。只是到吃了无数的苦之后,才会很不愿意又十分委屈地说,哎~~呀~~啊~~〈有点象京剧那样拉长了声音道来〉,那些人原来是老外中的垃圾!
  
其实,这样的洋垃圾,在今天的中国,依然比比皆是,前些天,我带着儿子,想找个外语学校补习,经人介绍,来到一所著名的民营外语培训学校。校方说,他们这儿有许多教师是老外哦。我猛一看,真的金发碧眼多多,可是,他们除了因为水土的原因,因为生长环境的原因,发言较准之外,毫无学识,有些人好象只有国外的高中毕业!后来我托人一了解,这些个洋外教,有的连高中毕业的水平都没有哦,有的人品很不好坏毛病不少哦,幸亏没有让我儿子到那儿补习,想想真有些怕怕哦。
    啊哈,这些人,我想就是南怀仁的后代了吧?
    洋专家南怀仁连输两场,真的急了啊。
  
洋专家急了,也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洋专家急了,更无顾忌,反正国家不是他的国家,人才不是他的人才,你的国家兴亡与他无关,只有银子最重要哦!万一翻了脸,大不了拍屁股走人!
  
如果真的只是拍屁股走人,那也不错,起码还算知道什么是荣什么是耻啊。可是,人家不走,就要跟你玩到底。
  
南怀仁嫉妒了,作为皇帝的顾问,他有许多机会告状。他给戴梓列了一个大大的罪名:通日本!要不然,他怎么会制造日本人的火器?!
  
康熙是聪明的,不然怎么可以成为十全老人?又不然怎么会开疆拓土?
  
然而,聪明的康熙,最后却作出一个让他的子孙们用命运背负的决定:流放戴梓,让他到极苦极寒的辽东,永远不得回京!
  
康熙这么做,有他自己的原因:国内大敌已去,要这种新火器做什么?目前并没有什么大敌出现,火器嘛,不那么重要了。如此先进的火器,如果任其发展,如果流入民间,如果流入敌手,那怎么了得?想到这,康熙出了一身冷汗,暗自庆幸洋专家找了个好理由,可以远远地流放戴梓。
  
所以啊,不是南怀仁一个洋专家误了戴梓,误他的,是康熙,是皇帝,是中国人视之为天的东西!
    天妒英才,英才就彻底完完了!

五,天朝悲哀
    火器,是近代西方国家强国的利器。
  
向以天朝自居的中国,也是有火器的,而且很早就有了,而且并不比他们的差。
    戴梓的父亲,在明朝为官时,就是火器专家。
  
明朝时,中国的火器,比西方的火器,略胜一筹。明代的火器,有近百种,地雷,水雷,喷火筒,手枪〈手铳〉,大炮,散弹铳〈上个世纪我们在乡村经常可以看到的鸟铳〉,那时候已经装备到军队,作为军队的常规武器了。
  
在明朝第三任皇帝朱棣的时候,明代的火器,应该说比欧洲是先进的。郑和下西洋,兵丁并不多啊,可是,这位海上远征军总司令,几乎是所向披靡,一直打到非洲,全无对手,所依靠的,就是他们比各国先进的火器,这才可以以少胜多。朱棣皇帝因为位置来得不怎么名正言顺,他毕竟是夺了侄儿的位才得到皇帝位置的,所以,这位爷十分的敬业,害怕当不好皇帝而落个千古骂名,因此,样样要创新,火器亦要创新。于是,才有了明初火器的突飞猛进。如果,仅仅只是如果,如果就这么一直干下去,也许,我们的火器,早就领先当今的世界各国了,还用得着到了今日拿着钱哭着喊着要买人家的东西、还看人家的脸色么?
  
明朝中期,政治腐败,当权者不思进取取,火器发展有所停止,但也并不落后,毕竟咱们曾经是领先的嘛。但万历年时,火器发明得更多了,什么快枪,多管铳,大炮,早期的火箭,多管火枪,都已发明并装备军中。
  
因为火器多了,军队也向近代化转变。专业兵种开始出现,用大炮的,叫神机营;用车载炮的,叫车炮营;用火铳的,叫火枪营。全军用火器的,大约已达到了百分之二十。
  
中国军队与西方军队的战争,从明代后期,就已经开始了。那时候,在欧洲横行海上几无对手的葡萄牙、荷兰军队,跑到了咱家的大门口找喳,明朝海军一出战,就让他们大败而回。咱的火器好,没法子不打胜仗。
  
明亡,原因很多,如果没有火器,他早就完完了。就因为火器,他才坚持了那么多年。明后期,一是天灾,二是人祸。十六年大水大旱,荒野千里,没吃的了,农民就会反啊;十万太监当政,干臣尽灭,没人用了,朝政就会完啊!明之灭亡,清之兴起,是个偶然。明确地说,清,北地一个小而愚的民族,能够占了大明的万里江山,实在是天上掉大饼,白拣了一个大便宜!
  
清与明,在辽西大战十八年,明的政治经济已经完完了,可是,清,就是胜不了,为什么?因为火器!
  
清入了关,坐稳了天下,心态就变了,如戴梓这样的人,也许不重要了,也许是危险分子了!
  
坐稳了天下的人,心态的变化,往往很健忘,往往很容易忘记,忘记自己曾经的艰难。清,就是最典型的。他们忘记的事情,太多太多——
  
他们忘记了十八年打不下辽西这么个小地方,大队的人马,在明朝军队的火器面前死的死,伤的伤。
  
他们忘记了太祖努尔哈赤被火炮打成了残疾人,回到家不久就完完了。
  
他们忘记了太祖努尔哈赤临死前对他们说过,千万要当心明军的火炮,那玩艺儿太可怕了,娃娃们小心啊。
  
他们忘记了正是汉人的火器,帮助他们平定了国内的叛乱,打掉了周边的麻烦。
    他们忘记了……他们忘记了自己还要干什么了。
  
坐稳了天下的人,心态的变化,往往很容易沉醉,沉醉于自己过去少许的成就。清,就是最典型的。他们沉醉的事情,太多太多——
  
他们沉醉马刀,入了关,当了中原之主,他们在太阳光下,看着广阔的原野哈哈大笑,就是这东西,让他们征服了这么大一个中国。
    他们沉醉弓箭,举起一张张破弓
,纵马在肥沃的土地上狂奔,看着远远躲开的汉人哈哈大笑,就是这玩艺儿,让他们征服了比自己多N倍的汉人。
    他们沉醉于自己的八旗军制……
  
他们沉醉于自己的什么也不会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愿意学!
    清,真的是中国历史上最落后最无知最愚昧的一个王朝。
  
坐稳了天下的人,心态的变化,往往很自私,自私于自己的家天下会不会有什么危险,往往会从自己很小的地方想事儿,担心有人会用什么新东西对付自己。
    坐稳了天下的人,心态的变化,往往很固执。
    坐稳了天下的人,心态的变化,往往很无知。
  
自私,固执,无知,愚昧,这样的人,不落后才有问题呢。

六,天作之孽
  
天要灭戴梓,谁也没有办法。虽然朝庭有许多人希望留下他,可是,天意谁敢违啊?
  
大清一代,官员们保身家、求上进的唯一法子,不是多想,不是多说,不是多干,而只有一个:只说是,或者只说“喳!”,别用脑子想什么!在大清朝做官,只要做一只憨憨的猪就行了。
  
于是,正值中年的戴梓,带着家人,被流放到辽西的铁岭。
  
他知道不会再有人用他了,他知道他对火器的精通,已无了用武之地。一个文人,一个专家,他能做什么呢?每天写写字,有时候画点画,卖给附近的人,混口饭吃。在破屋子里面,这老头常常对着自己的字画叹气,说,这东西是人人都会,有什么用啊?能挡枪子儿吗?能打敌人吗?能救国家吗?没有人回答他,也没有人听到他这样叹息。
  
有时候,没有人买他的字画了。他,就只好到野地里,找点儿农家收割时丢下的玉米,找点山上的榛子,填填自己的肚皮。
  
戴梓被赶走了,清,他的武备,也开始日落西山,一次次让人打得满地找牙!
  
英法联军不过几千人,而北京周围的守军,有十多万人,大量的火器锁在仓库之中不曾动用。拿着大刀和长茅的军人们,听到炮声四散而去,看到排枪争先跑掉,区区几千人,追赶着十几万大军如入无人之境。
  
八国联军打进来时,与英法联军打进来的故事,几乎是一样的。
  
戴梓去后,中国的火器,成了中国近代史的一个死穴!虽然有政治腐败的原因,虽然有经济不良的原因,但是,我们每一次都会在火器上吃太大的亏!日军入华,蒋介石恨恨地说,我们的火器,实在不能与之一敌!常常是几个集团军的人马,围住了区区万人的日军,却无法完全取胜!美军入朝,我们的志愿军以整军的兵力围住一个营的美军,却怎么也干不掉人家,因为火力实在相差十万八千里,只好眼看着人家突围而去!
    戴梓的命运,成了近代中国命运的一个缩影。
  
统治者,当权者,总是最不愿意看到创新的事物的,他们对创新有一种本能的生理排斥,有一种本能的生理厌恶。排斥和打击新事物,包括新的思想,新的制度,新的技术,在中国的近代,这实在是天作之孽!
  
从清到民国,戴梓,几乎是唯一的一个兵器天才,此前没有过,此后没有过。从晚清到民国,是中国国运的一个节点,
一个大转折。这个时候,如果是在春秋战国之时,象戴梓这样的天才,是会受到重用的,此国不用,彼国必用。然而,他生不逢时,无人用他。本当为国之利器的他,却被当作破帚把丢在荒山野地之间。
    自毁国之利器,天朝自己作孽!自作孽,岂可活?!
    后人评他:磨剑半生虚售世,著书千载枉惊人。
    这,不也是近代中国的切肤之痛么?

七,天将何往
  
戴梓在辽西的铁岭生活了三十多年。三十多年,无人问他,无人理他。一个兵器天才,寂寞在风雨雪霜之中。
  
三十多年后,戴梓得到赦免,但已78岁。等他踏上返回北京的道路时,大清国眼看就要风雨飘摇了。
  
还好,戴梓死在回家的路上,他并没有亲眼看到大清国一次又一次在火器面前的惨败。否则,老头儿非给活活气死不可!
  
大清的后半个世纪,其实一直在挨打,一直在挨打之后充胖子,一直在充了胖子之后继续挨打。
  
他就这么在那儿支撑着,就象一个在拳击台上被对手打得无法还手无法自卫无法喘息的人,还要在那儿支撑着。你看着他支撑的那种难受样,你会比他本人更难受。所以,他早点倒下,早点结束,早点死亡,也许是唯一最好的解脱。这样的话,他自个儿轻松了,看的人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大清,搞到最后那一步,不怪别人,只怪他的愚蠢。明朝留下的近代工业遗产,他完全不要;几次从海外传来的先进制度,他不选。连戴梓这样只问技术不问政治的天才,他都不能重用,大清这架政治机器,还能支撑么?
  
中国人遇到大难,喜欢问天。天,会回答你么?天将何往?天知道!
  
一个人的命运,是一个时代的缩影。戴梓倒霉,碰到那么个时代。时代,什么时候可以变呢?
  
时代之变,自大清以来,是有许多次机会的。从没有哪一个时代,如近代中国一样充满了变革的机遇。维新运动,洋务运动,新文化运动,民主宪政运动,好多好多机会,一一与我们擦肩而过。唉!
  
历史给了行将就木的慈禧一次机会,康梁等人要搞维新了,要变法了,大清不要,他要杀维新党人;历史给了手握重权重兵的袁世凯一次机会,民国了,宋教仁要搞民主议会制了,历史给袁大头做一次华盛顿的机会,他不要,他要当皇帝;历史给了刚刚上台的蒋介石一次机会,全国统一了,可以仿效美国式民主了,他不要,他要独裁无胆、民主无量……错错错,一错再错。就是有再好的火器专家,经济专家,你又奈何?
  
制度创新,是技术创新之母。陈旧的制度,是冷若冰霜的东西,而四围的变化,却如火如荼。我们对这一切漠然,用冰冷的心,用冰封的制度,面对如火扑面的变化,我们不落败,谁落败?!
冰与火的对决,该决出胜负了。

在地狱寻找豫让

在地狱寻找豫让
                             
(一)要杀人
  
    宝剑泛着青绿色的光,诡异、寒冷。
    这是一柄青铜宝剑,握剑的是豫让。
    豫让通体漆黑,双目如炬,横立桥头,倒提青铜剑。
    “今天我要杀人!” 豫让大声喊。
    河水为之扬波,林木为之振动。桥头华丽的仪仗队,呆若一群木鸡。
    谁是豫让?豫让是谁?他在这儿要干什么?
    “今天 我要杀人!”豫让再喝一声。
 
    杀人?现在可是死罪!但是,还好,豫让站在春秋战国时代。春秋战国时代,诸侯列国文字不同,法律不同,许多小国,基本没有什么律法,杀人是寻常事。一直到战国结束,秦一统中国,大秦的律法,才在全国一致推行,杀人才被第一次在全国范围内定为死罪。
  
  不过,你看看豫让这架势,他就是铁了心要杀人的,即使判他死刑,立即枪决或者打毒针或者上电椅,他也还是要杀人的,而且,就是要在这光天化日之下行凶杀人!
   为什么要杀人?他有神经病?好像不是。
   他要杀谁?谁令他非杀不可?好像不明。
   杀人,对他有什么好处?是有人高价雇他来当刺客杀手?好像不像。
   先别管这些,看看这小子到底今天能不能杀得了人。

(二)大变局
  
    多少回了,每一次我来拜谒晋祠,都会情不自禁地绕到西侧的围墙外,在这里徘徊,在这里寻找,在这里冥想,遥想当年那个以国士自诩的豫让,遥想那个孤身一人、持剑挡桥的豫让。
    豫让所立之桥,即为豫让桥。
    传说和记载中的豫让桥,位于太原西南24公里的赤桥村,在今日晋祠西侧。
    传说和记载中的豫让桥,砂石砌筑,勾栏围护,始建于春秋时期。  
    传说和记载中的豫让桥,桥下之水名智伯渠。渠水清澈,灌溉着大片的农田。
    如今,豫让所立的桥,早已不见踪影。桥下的清澈的河流, 早已不知去向。
    苍黄的泥土,灰暗的烟尘,真的覆盖了曾经惊天动地的往事?
    史上的山西,青山绿水。
    史上的太原,河山如画。
    两千多年前的晋祠一带,又该是何等的隽秀呢?  
    两千多年前,战国的大戏,刚刚开始上演。豫让,只是这场大戏中微不足道的一个小角色。
 
    小角色面临大时代,大变局,更多的芸芸众生,是会如泥丸一样不知所从的。而这个豫让,在大变局中,每以国士自诩,并力饯其行。
 
    春秋时代,诸侯之间的无义战,已经十分频繁。国内的大王——周天子已经无法干预了。土地已被分封,诸侯已经坐大,周天子无地、无钱、无兵,只是名义上的一国之君。而他的公卿们,却在各自的封地里拥兵自重,自立号令,自行其是。还好,春秋时期,周天子大王的公卿们,没有人敢以王相称,他们不过称公称伯而已。这,多少给周天子一种名义上的安慰。
    然而,天下熙熙,皆为名利而来。既为利来,必动干戈。  
    春秋早年,晋文公重耳立志振兴,晋国一时之间雄霸中原,号称春秋五霸之一。然而,从春秋中期开始,国内的公卿贵族权利坐大,把握政权,十余个公卿大臣,几乎已经分别把持了国家的全部公权。把持了大权的十多个公卿,并不热心国事,只是关心自己,他们今天你杀过来,明日他打过去。优胜劣汰之后,到了春秋末期,晋国国内,只剩下四家公卿,他们分别是智家、赵家、韩家、魏家。
    四个大臣,无不随时准备着灭掉晋国,吞食晋国公有的土地。实力排名第一的智家,主人是智伯瑶,此人聪明,实力又强,因此,率先挑起了土地争夺战。
    此时晋国国内的这种情形,无非是整个中国情形的缩影。
这时候的全中国,名义上只有一个中国——周王朝;名义上只有一个天子——周大王。周,就是全中国,是国家的全部。国家的行政划分,大约是按王、公、伯、子的顺序排列的。王,在全中国只有一个,就是周大王。  
     周大王之下,是公。公,在当时,全中国大约是数以百计的。这些公们,就是各据一方的诸侯。他们属于国家的二级政权,相当于今天的省级行政单位。这些个省级行政单位,司法独立,军事独立,人才物权独立。他们之间,争战不断,无不渴望着吞并他人的土地,取周室而代之。省级行政单位,这时候一律名叫诸侯国,领导人一律称“公”。就是现在的省长了。
     公之下,是伯和子。当然,也有少许的诸侯公以伯为称的。但大体上看,伯,并不全是诸侯之称。在诸侯之下,是那些叫什么君的,叫什么子的,他们是诸侯公的下属,享有封地。在晋国公手下,就有许多个子。子,这是一种爵位,也是一种实际的权力。这些人属于国家的三级行政单位,相当于现在的地市级行政单位。这些一级行政单位的领导人,就是现在的市长了。  
     在晋国,智、赵、韩、魏,就相当于现在山西省下属的几个地级市。所不同是,这四个地级市,几乎已分割了晋国的绝大多数人口和土地。
 
     读春秋战国史,我们常常被那些个什么公什么伯什么子的名字搞得不知所以,因为我们没有分清他们的级别。现在我们分清了,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周之礼,成为几千年中国历史的母体,为什么?因为他的设计是完整的,就比如封地的设计,爵位的设计,都已经分出了明确的等级。一直到大清,到袁世凯称帝,都一直沿用了周的爵位制度,即“王公伯子男”。
     春秋末期,晋国已经衰落,如同周王朝的衰落一样。晋国,这个古老而雄峻的诸侯王国,走完了晋文公之时辉煌的历程,走过了晋文公之后残阳的余晖,就像一个蹒跚的老人,在暮色中无可奈何地摇头叹息。
     公元前455年,智伯瑶随便找了个借口。一半是威胁一半是利诱,联合了另外实力较弱的两家——韩家和魏家,组成了三家联军,一起杀奔赵家而来。
     赵家的主公,名赵襄子。中国有一个非常有名的寓言,名字叫东郭先生和狼。说是东郭先生救了一条被猎人追赶的狼,结果等猎人走后,狼却要吃掉东郭先生。后来猎人及时赶回,才救了倒霉的东郭先生的命。这个猎人,大名赵简子,时为晋国公手下的重臣。现在的赵襄子,就是寓言中的猎人赵简子之后。
     赵襄子身材短小,相貌丑陋,父亲虽是重臣,母亲却是家仆,出身实在卑微。但人不可貌相,世间许许多多的伟人,大人物,好像个子都不太高,相貌都不太俊,可人家有智慧、有胸怀、有领袖魅力,所以才成了大事。没听说有谁靠英俊而成就什么大事业的。
     智伯瑶统三家联军直奔过来,晋国马上面临一场大变局。
     20世纪之前的整个人类史,每一次大变局,都是战争造成的。
     敌军汹涌而来,赵襄子自知不敌,率先退守晋阳,也就是现在的太原。
 
     三家联军围困太原,却久攻不下。因为太原城内,武器充足,士气高昂,人心齐整,加上城墙坚固,将士用命,三家联军一筹莫展。
 
     一日,智伯瑶站在华丽的战车上,出营巡视阵地。天降大雨,立时水满沟壕。原来,雨季悄然到来了。看来,历史上的山西,是雨水十分丰足的,远不像现在这样年年渴得要命!
 
  大雨拨动了智伯瑶的一根神经:如果开渠筑坝,蓄水冲城,那么,小小的晋阳,岂不要成为一片泽国?想到这里,智伯瑶开心地笑了,对驾车的小兵说:“你看看,我就是聪明!”
 
  是日,智伯瑶调动三家联军,开渠的开渠,筑坝的筑坝,硬生生在晋阳城外建起了一个人造大水库。水库蓄满水之后,他又命令从水坝上打开一个缺口,让洪水直向晋阳赴去。很快,晋阳城内,一片汪洋,眼看就要守不住了。
 
  生死存亡之际,赵襄子派出能臣,暗中串通了敌方三家联军中的另外两家人——韩家和魏家,晓以唇亡齿寒、兔死狐悲的硬道理,终于将韩、魏两家硬拉过来,结成了自己的三家联军,并在次日晚上,将水坝对着智伯瑶驻军的一方打开豁口,同时,三家联军一起杀向智家军。
 
  结果正如史书所记载的那样:智家军被彻底消灭,智伯瑶也被人从水里捞起来,让赵襄子割去了脑袋。
 
  谁先发动战争,谁就先吞食战争的恶果。此言不虚。赵襄子一伙人,灭了智家军后,一不做,二不休,将晋国最后的国君晋静公也废了,将晋国的土地平分了。
    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三家分晋。
 
  三家分晋,是春秋时代终结、战国时代开始的重要标志。三家如此分晋,灭了自己的上国,于周天子之法,于周天子之理,都实在说不过去。在此之前,还没有哪个诸侯国内部发生过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然而,三家人深知周天子想管也管不了,干脆上书周天子,要求以国家的名义,将这三个地级市一起晋升为省级诸侯国。周天子郁闷良久,只好下发公文、加盖公章,正式承认三家人的违法行为的后果为合法的结局。后来,司马光写《资治通鉴》,开篇就从三家分晋说起。他,以及他后来的所有的史学家一致认为,三家分晋,给诸侯各国开了一个很坏的头,彻底搅乱了国家的法度,彻底引导和诱使了全中国随后展开的大变局、大战争!
    国家的大变局,跟那个手提青铜剑,口呼要杀人的豫让,又有什么关系呢?

<三>小角色
  
曾几何时,在智伯瑶的家中,在智伯瑶的军营,人们经常看到一名长身玉立的美男子,手提青铜剑,时进时出,与智伯瑶如影随形。
    他,就是豫让,智伯瑶手下的一名亲信,一名武功高强的剑客。
 
  智伯瑶率三家联军围攻晋阳时,豫让随行军中。赵襄子率三家联军反攻智伯瑶时,豫让也在军中。此一时也,洪水汹涌而来,追兵凶狠赶来,智伯瑶孤舟受困,行将不敌。豫让突然出现在他的身后,奋力将主公的小舟推出很远,然后跃身水中,单剑拒敌,还回头大声喊:“主公快跑!”
 
  但洪水实在来得太猛,豫让一下子被冲出去很远,连自己也不知身在何处。此后不久,智伯瑶终于被赵襄子抓住,一刀切下脑袋。
 
  赵襄子对智伯瑶恨之入骨,将仇人的脑袋切下后,找来平遥城做推光漆的匠人,将他的脑袋成了一个头骨小便壶,每天对着智伯瑶的头骨撒尿,以解自己的仇恨。这件事情被智伯瑶的亲信豫让知道了。
 
  豫让,何许人也?司马迁写刺客列传,写了他,但也说不清出生年月。人们能知道的,是这位豫让为春秋末期晋国人,是智伯瑶尊宠和信任的家臣。据说,他的祖先曾为晋国武将,功夫十分了得。他生活的年代,是车辚马啸“春秋无义战”的年代;他活动的舞台,是六卿角逐纷争不已的晋国。在这个时代,他立过什么功?做过什么事?史无记载。一直到赵襄子灭了智氏全族,这个豫让,才突然间浮出历史的水面。
 
  主公战败被杀,豫让藏于深山。藏在深山之中,豫让是如何听说赵襄子用智伯瑶的头骨做便壶的?那会儿没有电视广播,没有电子网络,深山中的豫让,当时应该是与世隔绝的。他从何处听到这一消息,是谁向他传送这一消息?我们真的搞不清楚。我们只知道在深山里,听到消息后的豫让,仰天长叹——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智伯知我、信我,我一定要给他报仇血恨。”
 
  于是,豫让改名变姓,扮做服劳役的刑事犯,身上藏了短刀,混进赵襄子宫中,伺机行刺。豫让认为,一个人如果上厕所,一定会放松警惕的。于是,他将行刺的地点选在赵家的厕所。一天,赵襄子正要入厕,突然觉得冷风入骨,心胆俱寒。于是,他让卫士们搜查厕所,发现一个刑徒劳役神色异常,目露凶光,便捉来询问。结果,此人声称自己名叫豫让,是智伯瑶的旧臣,是为智伯瑶报仇而来。赵襄子的警卫人员立即要把豫让推出去杀掉。赵襄子摇摇头说:“这个人是个有义的人啊,今后我注意防备他就是了。况且,智伯全族被我灭掉,已经没有了后人,他的臣子要为他报仇,真是贤人义士之举。”这样一来,赵襄子并没有杀死豫让,还亲手释放了他。
 
  小角色豫让,在春秋战国这出历史的大戏中一出场,便来了一句震古烁今的道白: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这一道白,2000多年来,不知道被引用了多少回?如果每引用一次都要给豫让算版权费,这老兄的后人,可真的发死了!
 
  简单的一句话,道出了豫让真实的心态:我是智伯瑶的士!身为主人的士,就要做士当做的事情!
 
  豫让这个小角色真的是胸怀祖国、放眼世界啊!他,决不认为只是一个小角色,而是国之上士!
    国士又该做什么?
 
  有人以国士自称,有人被誉为国士。上国之士,国之上士,岂是这么容易称得,当得?治国而昌,护国而兴,救国于难,扶国于厄,这样的人,是可以称为国士的。也许并没有称相拜将,也许并没有封王封侯,但,作了国之砥柱,是为国士。豫让之前,豫让之后,许多人治国无术,窃国有方,谋国无策,误国有余。这样的人,也是可以称国土的么?

<四>纯爷们  

看中国足球队比赛的时候,唯一的感觉,是这帮人不像男人,更谈不上爷们!当然喽,这个时代,举目望去,真正的爷们,又有几个?
    其实,中国是不缺纯爷们的,豫让就是。
    第一次刺杀失败,豫让并不罢休。
    第二次刺杀赵襄子,结果又被赵襄子抓到。看来,赵襄子真的命大。
被赵襄子第二次抓到后,赵襄子问他:“子不尝事范、中行氏乎?智伯尽灭之,而子不为报仇,而反委质臣於智伯。智伯亦已死矣,而子独何以为之报仇之深也?”
豫让说:“臣事范、中行氏,范、中行氏皆众人遇我,我故众人报之。至於智伯,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
    豫让当仁不让,他以国士自居,并且说要用国士的方法回报之。
 
  中国漫长的历史上,悲多于喜,衰多于兴,分多于合,真如漫漫的长夜,只有两个时期,可以说是人才辈出,国士辈出,一个是豫让所处的战国时代,诸侯群起,周室旁落,中国从奴隶社会向封建社会开始转型,社会大动荡,民族大危难,适者生存的环境,将人们推向竞争的极致,非国士不能图强救国。第二个时代,应该是清末年间,列强环视,华夏危卵,中国的封建社会向半殖民地开始转型,民族危亡千钧一发,朝廷腐败沉疴已重,图存救亡的迫切,将人们推向绝望的边缘,非国士不能图存。大变局往往能激发大才智、大勇气。除了这两个时期,中国的国士,几乎都是士气低落的,虽然许多人饱食了高官厚禄,却真的不是什么士。
    豫让第二次被放出来后,应该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吧?
可他偏不,就不!
 
  他总结了前两次失败的教训,对自己下狠心“革面”!他刮掉眉毛和胡须,以此改变自己的面容;他吞食火炭,以此改变自己的声音;他将含毒素的漆涂抹在身上,以此让身体脓肿长癞疱,改变自己的形体。做完这些之后,他沿街乞讨,连他的妻子从他身边走过都认不出他来。为了以国士的形式报仇,这小子对自己真够恨的!
 
  有一天,豫让从前的一位好友,在大街上认出了他,惊讶地问:“你不是豫让吗?”
    豫让回答:“是我。”
 
  好朋友见他现在的样子,痛心疾首:“以你的才干和本领,如果到赵襄子门下做事,必然会得到他的宠幸。先混到他身边,然后再找机会杀掉他,岂不非常容易吗!何苦要这样自残身体,损毁容貌,想一个这么难的方法呢?”
 
  豫让听了,不以为然,正色回答:“既然脱身投靠人家,做了人家的臣子,又要图谋人家的性命,岂不是怀着二心服侍君主。我若这样干,不正败坏了天下人臣之义,这和贼寇之行还有什么区别呢?我现在这种残身苦行的做法,自知极为艰苦,而且不易达到目的。然而我这样做,就是要使后世做臣子而对君主怀二心的人,看了我的榜样而感到羞耻惭愧。”说罢,拂袖而去。
    你看看,这小子把话也说得真够绝的。
    为了自己心中的目标,够狠,够绝,这是纯爷们才做得出的事情。

(五)千古憾
   
愈挫愈勇,是国士的品格。两次失败,似乎更激发了豫让的必死之心。
    一日,豫让正在街头闲逛。反正也没几个人能认得出自己,想逛就逛吧。
    突然有人在说:明天,赵襄子要外出,要到智伯渠去查看。
 
  说来也有些幽默。智伯瑶开渠,本是想水漫晋阳,没想到战事之后,这渠倒成了灌溉农田的水渠,于是,赵襄子命名为智伯渠。
 
  豫让得知这一重大情报,当晚提前行动,匿伏在智伯渠的一座桥下。次日上午,赵襄子行至桥上,突然马惊嘶鸣。赵襄子立刻停了下来,对左右说:“这必是豫让所为。”于是派人搜寻,果然找到了豫让。
 
  赵襄子有些恼火,眼神冷冷的。你几次要杀害我,我都放了你,你这个人哈,怎么回来?
    豫让并不恼火,眼神冷冷的。
    赵襄子恼火了,眼神里露出了杀机。
    此时,豫让持青铜剑,据豫让桥,绝无退让之意。
 
  上午的阳光,明亮而温暖,阳光中有春天的气息,气息中有野花的香味,香味中有万物的生机。
 
  桥下的流水,清澈而徐缓,徐缓中有琴瑟的韵律,韵律中有恬淡的闲适,闲适中有人生的快乐。
 
  大桥之上,诸人环列。智伯与豫让,两个山西老乡双目对视,片刻便有了对白。对白当然是山西味的哦。
    你是豫让?赵襄子说。
    你咋知道地?豫让答。
    你整了容,可是你的眼神末变!你就是豫让!赵襄子说。
    是了!饿(我)就是豫让。咋了?!豫让答。
    你这人格搅<没完没了>!饿几回放了你,你又跑来做啥了?
你想咋了?赵襄子说。
    饿不想咋了!饿就想要你人头了!饿就是想给饿主人报仇了!豫让答。
    傻货!都好久的事咧,你还瞎谝个啥!赵襄子说。
 
  赵襄子说完了这句话,对傻货豫让颇为不屑。抬头看天,似乎不再把这个傻货放在眼里。
 
  这时候,豫让鼓了鼓劲,不再用山西话了,而是用很标准很字正腔圆很有板有眼的普通话很义正辞严地对赵襄了说———
 
  我这个人,从前是范氏、中行氏的臣子时,他们都把我当一般臣子对待。所以,我也像一般人那样报答他们。至于智伯,他视我为国中杰出的人物而厚待我,所以我也必须以杰出的行为来报答他,一定要为他报仇雪恨。
 
  豫让这些话,让赵襄子很感动。赵襄子也收起了山西腔,用很标准很字正腔圆很有板有眼的普通话无可奈何地说——
 
  豫让呀!你为智伯瑶竭忠尽义,名已经成了;而我也宽宏大量赦免于你,也做到仁至义尽。今日我不能再放走你了。
赵襄子这些话,让豫让也很感动。
 
  豫让从容回答:“我听说贤明的君主不埋没别人的优点,忠诚的臣子有为义而死的责任。上次你已经宽赦了我,天下无人不称赞你的贤明。今天我死而无憾,只求将你的衣服给我一件,让我刺上几剑,以了我报仇的心愿。这样即使立刻死去,我也毫无遗恨。我不敢厚望你能答应我的请求,只是冒昧地把心里话告诉你。”
 
  赵襄子无话可说了。面对这样的一个义士,你又能怎么样?他赞赏豫让的义心,于是递给他衣服。
 
  豫让拔剑布起。他三次跃起,三次击衣。完事后,高喊:“我可以报答智伯的知遇之恩于九泉之下了。”
    于是,豫让举剑刺向自己,飞身跃入河中。 一时间,河水鲜红,桥面尽赤!
    豫让死后,这桥被称为赤桥,又称为豫让桥。
 
  豫让死后,赵国的仁人志士无不悲痛,后人更是推崇至极。今天在太原市赤桥村西侧,仍然残留着千百年来人们祭祀豫让的祠堂+豫让祠。而赤桥村还保留有当年豫让刺杀时所在“赤桥遗址”。时至今日仍有一首古诗流传在当地——
 
  卧波虹影欲惊鸥,此地曾闻手椹愁。山雨往来时涨涸,岸花开落自春秋。智家鼎已三分裂,志士恩凭一剑酬。返照石栏如有字,二心臣子莫径由。
 
  一千八百多后的明代,以儒学闻名的大臣方孝孺写了一篇文章《豫让论》,对豫让做法提出批评,他这样说:“苟遇知己,不能扶危为未乱之先,而乃捐躯殒命于既败之后;钓名沽誉,眩世炫俗,由君子观之,皆所不取也。”
 
  方老先生者,手无缚鸡之力也。可是,就是这么一个人,却认为豫让:“国士——济国之士也”,豫让既为国士,早就应该对智伯瑶攻打其他家庭的错误行为提出异议,甚至以死谏之,“若然,则让虽死犹生也,岂不胜于斩衣而死乎?”
  这位方老先生如此评说豫让,最后的死法却也未能如自己的文章所说。史事记载,“建文四年(1402年),燕王朱棣发“靖难之役”,率军入南京,将即帝位,召他草即位诏书,他以丧服哭殿陛,拒不草诏。成祖怒,被杀,并诛十族。”同样也是“捐躯殒命于既败之后”。
    郭沫若先生对豫让有个评价,比较中肯——
    “在昔有豫让,他是义侠儿。”

(六)谁够种
   
重名轻利是春秋的时尚,杀身成仁是战国的信念。有这样的时尚和信念,才有那时候凛冽的国士气质,有那时候国士的荡气回肠。
 
  司马迁的《史记·刺客列传》中,写的刺客很多,但他们去行刺,都有不同的理由。然而,只有这个豫让,行刺的理由最为纯粹,最富理想色彩,最有国士气度。豫让只有“士为知己者死”的原则,将一个义字高高托举在一切准则之上,并以生命作为殉葬。古往今来,除了豫让,你几乎再也找不出一个这样的国士了。面对这样一个绝版2000多年的传奇,我感到悲哀,为他的绝版而悲哀!
    豫让面前,谁还敢说自己够种?!
 
  也许正因如此,中国人常常被称为一盘散沙,其实我们自己也经常这样自叹呵!宋末时期,常常是少许几个元兵,就可以驱赶着一大群中国男人,将他们一个个拉过去砍头;到了清兵入境,这样的故事重演着,只有时间在变化。再到了日本人打进南京,也常常是几个日本兵驱赶着成千上万的中国被俘虏军人,让他们一个个跳进土坑活埋。这样的一群人,不就是一盘散沙么?但是,我们不能责备这些散沙,因为可以凝聚他们的士早已逃之夭夭了!
 
  国家是人民的,这没错。可是,治国、救国,却不是人民可以做的事情,这需要真正有士气的精英,需要他们出谋划策,率众而行。可可悲的是,许多时候,这些占据了高位的人,要么没有士的勇,要么没有士的谋,尤其是面临外敌的时候,这些人往往唯外人之说是从,整个一个纸上谈兵。千百年来中国的衰败,就是这些人惹得祸!
 
  豫让,也许还算不上真正的国士,但是,他至少有一个国士的勇气和决心和义气。
 
  士者,王之佐也,他们应该是国家的栋梁,人民的向导,力量的载体,行动的大旗!
 
  士气已经死了,占据了士位的行尸走肉们,对内部穷凶极恶,对外部丑态百出。自唐末以来,朝朝如此,代代如斯。外部强硬之时,正是士人挺身之机。然而,可悲的是,自那以后,强项的士人太少,胆怯的士人太多。以清以来为例吧,日本的海军到了门口,外人说你的海军但不可战,战则会败,虽然那时大清的海军,在技术上在吨位上在火办远胜于日本海军,可咱还是听外人的,老老实实将海军关在家里,让日本人万炮齐发,一轰而沉!日本人的军队占领了东北,直逼承德,外人说,承德不能守。咱还是听外人的,乖乖逃跑,让区区一百多名日军将数十万国军打得满天飞,占领承德。
    一部近代中国史,是士大夫们被外敌劝败的历史!
 
  血与火的战争,已经远去了,新时代面临的是民族与民族、国家与国家的经济之战、金融之战。没有炮火,可战争的残酷,远胜于炮火的掠夺,我们一个个的士们,真的醒了吗?
 
  据说上世纪后半期,在二战中败于美国的日本人,经济突飞猛进,直逼美国。于是,大和民族的民族自尊心又一次高扬起来,他们拿着坚挺的日元,想要强奸美利坚,到美国的土地上开始趾高气扬的攻占,买企业,买广场,买他们想要的一切。战争面前,美国人只好发动经济卫国战争,直逼日元升值,接着又是精心设计的金融较量。一场没有硝烟战争下来,日本无声无息地惨败了,经济总量减少了50%!
 
  这样的战争,比起炮火的攻杀,并不逊色呵!我们一个个占着高位的士们,真的看到了吗?真的醒了吗?真的准备好应对了吗?
    没准备好,就别吹牛,别说你够种!

(七)别叫真
 
  当年的智伯渠,因为五十年代太原市搞什么河渠覆盖,全部被覆盖成了一条暗沟,终年不见天日。豫让桥也因此毁去了。
    处江湖之远,忧庙堂之高,真有点杞人忧天呵!还是寻找历史吧!
 
  于是,我到晋祠,希望寻找到豫让的影子。晋祠的土地神告诉我:“那个豫让啊,他在地狱呆着呢!”可不是吗,千万年以来,中国死去的人们的灵魂,都会进入地狱的!好吧,我们就到地狱去寻找。
 
  那日豫让桥上,豫让引剑自毙,扑身入河,成仁了。一缕烈魂,飘飘渺渺,直奔地狱。
 
  入地狱容易,出地狱却难了。国士豫让,本来长身玉立,神采奕奕,堪称是美男子的。可是为了成仁,他毁了自己身体,毁了自己面容,哑了自己喉咙,坏了自己双目。这般自残躯体,有失父母养育之恩,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可这样毁掉?他又弃了妻儿,置他们于不顾,不养,不抚,人伦之道,怎能这样不顾呢?犯了这么多儒学的戒律,那你豫让只好下到第十八层地狱,因为这些罪,也真的不可赦啊!
 
  地狱的一角,豫让正郁闷地抽着烟,好像是红中华的香烟,官场很流行的那种。没人搭理他,他也不搭理别人。清高的士人,即便为鬼,也依然清高。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大殿之上,地藏王如是说。
郁闷的豫让,抬了抬眼皮子,自语道:这句话,你都说了几千年了!
    抬了抬眼皮子的豫让想问一声:我何时出地狱?
    地藏王好像已经看出了他的心思,说:慢慢排队吧,你急什么!
 
  谁先出地狱?谁后出地狱?地藏王从来不说。地狱鬼魂亿万,一个个排着队慢慢来吧!
 
  于是,豫让这样的士,只好在地狱憋屈着,等待着。他着急呀,地面之上,多少以士的名义自居的人正横行霸道,干着与士人相反的一切,而真正为士的他,却没法子出地狱而转世为人!
 
  既以国士自称,必以国士自律。国士的律,到底是什么?豫让之前的孔夫子说了很多很多,但他老先生毕竟是个文人,所以,他罗里罗嗦说得很多,远不及豫让说的一句。
    豫让的一句话,是这样说的——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
 
  气壮山河又入情入理,震古炼今又质朴无华。这,就是士的律,是士的行为准则。在他那个年代,知己者,国君也;国君者,国也。君即是国的化身。所以,为国君之士,不成功,则成仁。成仁即死。
    什么样的人才可以称之为国士?
 
  战国时代的士,是以国士自誉的,那时候的士,是由三个支柱鼎足而成,缺一不可。其一是忠,忠君,忠国,有邦国之志;其二是勇,勇敢,勇气,有涉险之慨;其三是才,才华,才智,有成事之能。三者不可或缺,缺一则不可以为士,则为士人所耻。在国与君面前,他们没有自我,没有个人利益,甚至连生命也不在话下。因为这样,战国时代的士,成为一个特殊的阶层,享有极高的地位,甚至超过了儒家的位置,得到君王和平民的一致喜爱。他们的行为,以这三者为标准,他们的人格,以这三者为准绳。风云激荡的岁月中,无数的士人因此成就了一时功业,成就了一世英名。士,在那个时代,是国的救星,是民的救世主,是正义的守护神。这时候的士,才是中国民族真正的士人,是中国真正意义上的士。
 
  战国之前和战国之后,士的理解,士的作为,是大有区别的。战国结束之前,国士,士,是这样的一些人。文可以安邦,武可以定国;风雅可以吟诗弄赋,孔武可以舞剑挥戈。有文人的心,有侠客的胆。士,是文与武的完美结合。而战国晚期中国人的文字里竟然多出了一个字——侠,就是这一个字里新包含的文化,将勇武从士中间硬生生的分离出来,勇武的,使刀的,持剑的,赴死的,统以侠称之。士,则成为舞文弄墨者的专用词。愚不才,以为正是这一分离,让真正的士从此死去,让国士从此消失在华夏风起云涌的千百年烟云中了!
 
  排斥了侠,排斥了剑雨刀光,排斥了危难时的挺身而出,以士的名义出现的文人士大夫们,真的已经没有什么见识了,更别说临危的胆气与才气!
 
  战国之后,士没落了,士气也从云端坠入了凡尘。以士自诩的一些人,因为占了高高的位置,掌了大大的权力,吞了多多的钱财,腰肥了,胆壮了,也就自己真的感觉是个士了。其实呢,他们的骨子中,一丁点儿士的味道都没有。你看看,一是无忠,无国,无君,更无民,哪儿还有邦国的一点儿想法?二是无勇,无勇气,无献身,你想要他舍小我而全大局,那等于痴人说梦;三是无才,无才华,无才气,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即便有那么一点小聪明,也首先用来谋一己之私。这是些无德而又无才的人。这样的人,如果仅仅以士自娱自乐,也就不罢了,可真的如果让他们长久地占在治国谋国的位置,那真的让我们这些治下之民不寒而栗!
    因此,我说——
    士是忠贞的人,是侠义的人,是聪慧的人,是够种的人,是纯爷们儿!
 
  而另外一些人,身居要职,位在高处,处在巅峰,而忠勇和才智,却在粪沟里!这种东西,不是才能可以拥有的位置却要强占着,是贪位;不是智慧可以持有的公权却强持着,叫贪权。这些人呵,平时治国无术,急时救国无方;私利百端诡计,国事一筹莫展。
 
  一个时代的兴衰,往是由人才的兴衰开始的。这个观点,我不知道是否准确。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一个衰落的时代,是没有士的时代;没有士的时代,是没有士气的;没有士气的时代,是死寂的时代,是灰色的时代,是比衰落更可怕的时代!
 
  国内大学者季羡林先生,前些时说了一句话,让我震憾。老先生说:权力加上无知,是最可怕的事情。季先生一生文章很多,说话也多,他说的许多话,我真的都没有什么印象,对错均没有在意,独独这一句话,让我震憾,真的很震憾。也许,这会是季先生一生中最经典的一句格言。人之一生,不在乎说多少,不在乎说错多少,只要有那么一两句话可以传世就行了。
    然而,愚钝的我,觉得季先生的话还有可以补充的余地。我试试看——
    权力加上无知加上无耻,是最最可怕的事情。
 
  好了。处江湖之远,未必不是一件让人快慰的事情,至少,你可以有许多时间去读史,去炒股,去打架,去泡妞,去游山玩水,去唱卡拉OK 。
 
  其实,读史是一种乐趣、一种爱好、一种消遣,你还千万别看得太认真,千万别真格的陷进去了,那样会郁闷的,那些事毕竟是古人的事,是不能推倒重来的事。再说了,你那么叫真,谁又真把你当回事?明白吗?读豫让,也得有这份心态。
别叫真,千万哦!

末世忠良几何

末世忠良几何
——晋梁三垂岗战役千年祭
                           
                    
一、三垂岗下炊烟淡
  山西的每一寸土地,几乎都有一个令人慨叹的故事。古上党地区的三垂岗,即是其一。
 
  夏天。阳光高照,树荫下依然凉快,并不像南方夏天的室外。在南方,这样的时节,这样的天气,灼热是会让你几乎找不到栖身之地的。还好,这是山西,是拥有800多米海拔高度的黄土高原和太行山区。
 
  作为一个闲云野鹤般的游人,站在三垂岗上,顺着阳光,极目望去,你是会心醉的。满目葱浓,漫山灌木,还有村舍里飘荡的炊烟,间或听到的狗叫鸡鸣。闲散,淡定,平和,一幅快慰的乡村风景,在你的面前尽情伸展,就像一个普通的农夫,在那儿毫无掩饰地伸着懒腰。这样的情调,是我所喜爱的。
 
  恬淡的三垂岗,却也有着令人不能释怀的故事。这故事发生在整整一千年前。千万别小看这个小小的三垂岗,它见证了曾经强盛无比的大唐王朝嘎然而止的时刻,经历了末世严峻的忠奸对决。
 
  公元907年,后梁皇帝朱温,向唐朝北方将领、晋王李克用发动战争。战场围绕上党地区的三垂岗展开,史称“晋梁潞州之战”,即三垂岗战役。
 
  在几千年中国历史上,在一回回王朝末世之际,忠与奸的对决战,上演了无数回。无数回中,往往胜少负多。三垂岗之战,则是个例外。
               
二、末世英雄挽狂澜
  公元907年,也就是距今正好一千年的时候,大唐王朝最后一位北方将领李克用,领着部下正死守上党。他的对头——朱温驱兵十万,越过三垂岗,紧紧围困。
  双方难分高下。
 
  古来征战,无非利益。然而,李克用抗衡朱温,还为了一个字——忠!就为了这一个字,老迈重病的李克用,苦守上党,艰苦支撑。

  无论多么强盛的王朝,当他老迈龙钟时,当他步入晚年时,凄凉、悲哀、无助、无奈,都是一样的。唐亦如是。
 
  晚唐时期,农民起义军领袖黄巢统兵攻破京师长安,给了唐王朝最为沉重的一击。各地诸侯,纷纷起兵勤王,农民军是失败了,可是,唐朝也快完蛋了。农民起义军败退之时,黄巢手下的一名将军,名朱温,率部投降了唐王朝。农民军平灭之际,朱温也领兵座大。
 
  叛徒永远就是叛徒。一个人,能叛一次,就会叛若干次。朱温就是这样的人。千古以来,朱温可以称得上是大奸大恶之第一人。
 
——公元903年,朱温再起反心。他驱兵直捣皇宫,挟持唐昭宗,诛宦官数百人,一举翦除把持唐朝晚年一百多年的宦官势力。宦官被诛,本是幸事。然而,朱温心存异志,并不想匡扶社稷。
   ——公元904年,朱温杀昭宗,立李柷为太子即位,是为哀帝。
 
——公元905年,朱温大肆贬逐朝官,并将崔枢等被贬的朝官三十余人全部杀死于白马驿,历史称之为"白马驿之祸"。
 
中国政治,历来黑暗。要扫除反对派,从来不搞什么投票表决,往往用最直接也最野蛮的办法——肉体消灭!朱温用肉体消灭的办法,全部扫除了政治上的绊脚石。
 
——公元907年,朱温废掉唐朝哀帝,自立为帝,改国号梁(史称后梁),是为梁太祖,都于开封。
   至此唐朝完全灭亡。
 
旧朝倾覆,新君既立,一时之间,趋之若鹜的人,是不在少数的。即便是有些气节,有些廉耻的人,不去奉新朝为官,也会选择隐山林养性。
 
然而,新朝的北方,山西的境内,却有一人特立独行,公然打着旧唐的旗号,公然奉着旧唐的社稷,公然用着旧唐的年号,公然拒不承认朱温新立的政权!这个人是李克用。
   李克用说,我要做大唐的忠臣,无论如何,我也要做忠臣,要挽救大唐!
  末世之时,如此忠良,何其难得!

  李克用的忠,惹恼了朱温的心。朱温说,咱家已贵为天子,你一个李克用还逞什么能?你不服,你不降,我就只好将你喀嚓——杀掉!朱温是信心满满的。于是,他从新都开封——自己的都城里派出十万精锐之师,进入山西,直攻上党,揭开了残唐王代史上的晋梁潞州之战。

  这场战争,演义成了忠与逆的一场较量,忠与奸的一次对决。出乎朱温意料的是,这场战争,竟成了一场持久的拉钜战。也许就是邪不能胜正,逆不能胜忠吧?
 
我来三垂岗,早已无鼓角。袅袅炊烟,仿如历史的幕障。以我这样一个凡人的眼光,我无法穿越千年历史的幕障,无法想象历史大事的激昂。一切已经沉睡了,已经淹没了。只有这个永远不变的地名,像一个驼背的老人,负着他永远挺不起来的驼背。这驼背,就是他的历史,亦是他生命的一部分。
                 
三、大义只手扶社稷

 
  让我将目光离开战场上永远无名的兵士。让我将目光聚焦在战场上永远留名的统帅。他是李克用。
 
  大唐王朝的血统,并非完全的汉裔。据说,李世民皇帝的先祖,就流着异族胡人的血。当然,当时和后来的历史所指的异族胡人,完全是一种非公正的统称,他们虽非炎黄子孙,却也完全是中华儿女。作为北方游牧的少数民族,他们与中原大地的汉族人一样共同孕育了中华五千年的文明。只是,在当时,在当代,他们是汉家天下边缘化的人物。李世民的血液中,应该也流淌着一部分胡人的血。也许正因为他是杂交的品种,所以有着更宽阔的胸怀,有着更非凡的气度,有着更卓越的智慧。正统纯粹的汉家血统,往往在掌握大权后真的表现得不怎么样。李世民之前,李世民之后,都有可以数得出姓道没出名的帝王们证实了这一点。

  皇族有这样的血统背景,皇族用人便没有汉胡之分。晚唐的李克用,与初唐和盛唐的许多少数民族干部一样,颇受器重,沐浴重恩,得以一展才华。

  李克用是唐代沙陀族人。在当时,他是绝对的边地胡族。李克用还是残疾人,他只有一只眼睛。然而,天生英才,与众不同。他十五岁时,就跟随父亲南征北战,一箭双雕的骑射功夫连鞑靼人都为之折服,在军中被誉为“飞虎子”。公元876年,云州防御使段文楚克扣军粮、用法严峻,被士兵们杀死。哗变的士兵拥立副将李克用为统帅。很快,朝庭派兵讨伐,乱兵被击溃之后,李克用与父亲李国昌一起率领残部北逃鞑靼避难。
 
   882年十二月,李克用军至河中(今山西永济),与黄巢军隔河相望。为了拉拢李克用,唐朝廷和黄巢都使尽了手段。黄巢送上了李克用的杀弟仇人和金银珠宝,
然而,李克用不为所动,依然效忠唐朝,不与为伍。
 
   第二年的正月,李克用两次与黄巢与开战。李克用的军队,衣着黑色,被称为鸦儿军。他的军队在沙苑打败黄揆(黄巢的弟弟)。二月,李克用大战黄巢大将尚让十五万人马,激烈的战斗从中午一直到傍晚,尚让大败,农民军损失惨重,伏尸三十里。接着,李克用在零口再败黄巢援军,进军渭桥。
 
   883年四月初八,李克用等从光泰门进入京师长安,黄巢率军顽强抵抗,但见唐官军势大,便放火焚烧宫殿后逃跑。李克用率勤王之师,抢先攻入京城,击败了黄巢,夺了头功,因功加官同中书门下平章政事(宰相)、陇西郡公,不久又加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右仆射、河东节度使,时年二十八岁。李克用在替唐朝廷收复京师长安之战中,居功第一,兵势最强,诸将皆畏之。有了兵,有了刀,李克用终成大器。
 
   884年春天,李克用率兵五万,自河中南渡,连败黄巢军。黄巢骁将尚让见势不妙,率众向唐将时溥投降,黄巢其余的几个将领也投降了。  
 
  此时,农民军败局已定,黄巢起义军只好退走山东。李克用率兵穷追不舍,想将黄巢一网打尽。身为主将,李克用且勇且谋,他亲帅大军,一日一夜行军二百里。结果大队人马反而无法跟上,将要接近农民军时,李克用回首一望,相随的只有数百骑兵,人困马乏,粮草缺乏,兵力又少,李克用只好退还汴州。然而,这一天一夜的追击,让李克用又立大功:捉住了黄巢的幼子,缴获了黄巢乘坐的车马、仪仗、龙袍、符节和印章。黄巢被李克用一路上穷追猛打之后,仅剩下千余人。不久,黄巢又在莱芜(今山东莱芜)遭到唐将时溥的围攻,逃到狼虎谷(今山东莱芜东南)时,身边只剩下少数几个亲信,绝望至极的黄巢,自杀身亡。
 
  成功的男人后面,都有一个非凡的女子。李克用的妻子刘氏,就是非同一般的人物。乱世之中,身为女流,刘氏首先是个智者。每次征伐,她总是跟随李克用左右,陪伴丈夫身边。有一次,李克用被敌军围在上源驿,身边有人十分惊慌,纷纷从汴州城内逃脱,跑回军营向刘氏报告情况。刘氏不动声色,将逃回来报信的人立即斩杀,掩饰消息,稳定军心。之后,她暗中召集诸将,做出了正确的决定,得以保全了大军。
 
   不久,投降唐朝的原农民军将领朱温占据汴州。此人早有不轨之心,加上李克用与之有仇。李克用想发兵攻打。刘氏认为,如此做法,并不占理,不如奏明唐朝廷,以朝庭的名义出兵更好。李克用听从她的建议,果然名正言顺地讨伐朱温。
 
   晚唐时代,各路拥兵自重的大将军们,无不想着自立为王,谁人还想着唐朝天下?他们争地盘,争人才,争财宝,争女人,忠之一字,早已忘记在脑后了。
 
  然而,在国家存亡之际,独眼英雄李克用,还能想着朝庭,几乎只手支撑晚唐江山。
   
四、悍兵十万卷土来

   三垂岗一带与李克用对决的朱温,亦非泛泛之辈。
   李克用与朱温,是一场英雄和枭雄的对决。
 
   朱温其人,颇有来历。从血统上说,朱温应该是个标准的汉人。历史学家们查看他的家谱,查看他的身世,可以说比现在公安局的人们要查得清楚得多了。结论是:朱温是纯正血统的汉人。
 
  胡人血统的李克用拼着老命要保唐王朝的汉家天下。而汉人血统的朱温却拼着小命要灭唐王朝的汉家天下。这不奇怪,以现代的理论来说,他们打的不是一场民族战争,而是一场争夺权力的阶级战争。
 
  历史上的许多农民起义首领,大多出自底层的读书人家。读过书,希望上进,同时又因身在底层,上进无门,于是,他们在无奈之中,会对朝庭起了怨恨之心。起了怨恨之心,只要一有时机,便会揭竿而起,搞出一场人间大祸!
 
  朱温也出身于书香门第。准确地说,他出身于一个社会底层的书香门第。安徽砀山,是他出生和长大的地方。朱温的祖交和父亲都是乡村私塾教师。两代人教了一辈子的书,也曾考过科举,在唐朝,科举已经十分寻常了。然而,两代人都没有考上一官半职,只好郁闷着,委屈着在乡间做一个教书匠。后来,他的父亲早亡,家境更加贫困。贫寒,加上两代人的教育,朱温是有文化的,而且也有一种不甘心于社会底层的志向。据说,他狡猾奸诈,蛮勇凶悍。朱温后来将他的狡诈用于军事,屡屡获胜,也成全了他一时的霸业。
 
  二十五岁时,朱温和哥哥朱存一起参加了黄巢起义军。因为作战骁勇,屡立战功,被升为队长。不久,三十而立的朱温,成了农民起义军建立的政权——“大齐”政权的功臣,成为起义军中的一员大将。
 
  后来,农民军因为种种自身的原因,不断挫败。朱温在与唐朝军队的战斗中,由于兵少,几次战败,而求助的书信总是被负责军务的孟楷拦阻扣压,再加上起义军内部混乱腐败,朱温没有办法,只好别做选择,率部投降了唐朝军队。唐僖宗喜过望,立即下诏任命朱温为左金吾大将军、河中行营招讨副使。
 
   朱温投降唐朝廷后不久,唐朝又廷任命朱温为汴州(今河南开封)刺史、宣武军节度使,只等收复京城长安,就可以去赴任。朱温便与各路唐军合围长安,和昔日并肩作战的兄弟军队兵戎相见。乱世之中,什么正义和良心都抛之脑后了,兄弟相杀,朋友反目,成了五代十国时期最黑暗的内容。
 
  攻破一个个强大的敌人之后,朱温又狡诈地对付小敌,甚至对曾经相助的朋友也不放过。他首先解决了西面秦宗权的威胁,将其完全消灭。而后,朱温将目标对准了东边。在东边,正是他的老朋友朱宣。朱温致书这位老友,骂他诱自己的兵士背叛。朱宣当然不服,回信相骂。于是,朱温找到了出兵的理由,令朱珍、葛从周袭击曹州(今山东曹县),将其一举击败。紧接着,朱温又将兵锋指向淮南地区,并最终如愿以偿。
   
   经过二十余年经营,朱温羽翼丰满,野心膨胀,下一个目标就是皇帝的宝座。
在朱温面前,只有一个人可以成为对手:那就是山西的李克用。此时,朱温已完全控制了黄河以南淮河以北的中原大地,超过李克用成为晚唐最大的地方势力。
 
  公元907年。朱温终于称帝。称帝之后,第一个目标就是李克用。同年,朱温发十万梁兵,越过三垂岗,将潞州城团团围住,拂晓之时梁军四面攻城。李克用的部下李嗣昭率领一万兵士拼死防守,十万梁军难以攻下。朱温的部将领康怀英见久攻不下,说:“如今强攻潞州,徒劳无益,末将以为陛下可分兵屯守,高筑土垒,围而不攻,断其粮道。”朱温说:“此计甚妙,立刻多备土石修筑土堡。”康怀英命十万兵马在潞州城外高筑土垒,各垒高约两丈六,内伏弩手,间隔一百步便有一土堡。土堡之外乃是梁军营寨,里外坚固,垒寨相应,使李嗣昭等难以突围。
   战争由此进入相持。

五、风云帐前出奇儿

   李朱对决,有一人不得不提。他是李克用的长子李存勖。
 
   李存勖只有5岁时,一天,李克用外出打猎,将李存勖带在身边。父子俩和几个人来到三垂岗,猎间小息。李克用乘兴到一座古祠饮酒,随行伶人奏起声《百年歌》。歌声凄苦,曲意哀惋。
 
   回想前程往事,李克用喝着酒,有些苍凉。岁月无情,人生易老,唐室倾覆在即,天下谁主沉浮?想到这些,李克用将儿子呼唤到身边。让5岁的儿子扒在自己的膝头,一边轻轻抚摸,一边对周围人说:“老夫壮心未已。二十年后,此子必战于此。”
   李克用所说的此地,即三垂岗。

   李存勖勇武才智,均胜其父。一是喜欢骑马射箭,且技艺高超。二是胆力过人,百万军中纵横往来,无人可敌。他少年时随父作战,颇象唐朝早年的少年英雄罗成。11岁时,他随父亲到长安向唐廷报功,得到唐昭宗的赏赐和夸奖。当时,军阀混战,父亲兵力不足,地盘狭小,时时叹息。少年李存勖,无畏无惧,劝说父亲等待时机,与朱温对决。

  在军事上,李存勖更是远远超过了他的父亲,似乎有一种军事上的天才。而且,这位李存勖还很注意军队的思想政治工作,每次率兵打仗,总会自己谱写歌曲,以此作为军歌,教大家边走边唱。他写的军歌高亢激昂。唱着他写的军歌,千军万马真的是所向披靡。一旦临战,他总会带领少量卫士身先士卒,冲锋陷阵,虽然几次遇险却秉性难改。有一次,李存勖在魏州前线作战,率领百余名骑兵侦察敌情时与五千敌兵突然相遇,他撕杀了几个时辰后才得以突围。

  李存勖拥有这样不凡的战绩:公元913年,攻破拥甲兵三十万的幽州。四年后,李存勖率领以步兵为主力的十万晋军,精心准备,大破号称三十万的契丹骑兵。不久,李存勖又亲率骑兵在定州再次大败契丹兵。据搞军事研究的人们说,十五年间,李存勖的柏乡之战、杨刘之战、胡柳陂之战、德胜之战以及潞州之战、幽州之战,都成为研究中国古代尤其是五代军事史的著名战例。

  李存勖是一个孝子,一员勇将,一位优秀的艺术家、杰出的军事家。李存勖能词,有三首传世。其《一叶落》云:“一叶落,搴朱箔,此时景物正萧索。画楼月影寒,西风吹罗幕。吹罗幕,往事思量著。”表明这位能征惯战的豪杰人物并非普通的一介武夫。
             
六、雷电战罢晋河山

   三垂岗之战,时间漫长,战斗激烈。这一战,注定要垂名青史的。
   其一,这是大唐王朝灭亡的最后一战;
 
   其二,这是史书上所谓的五代十国正式上演的第一战,因为这一战,五代十国正式揭开了序幕;
 
   其三,这是中国历史从最文明最灿烂的时代骤然走向最黑暗最腐败的时代的一战,这一战之后,曾经的文明完全烟灭,不曾想象的败坏笼罩大地;
 
   其四,这一战之前,国家名义上依然统一,这一战之后,国家名义上和实际上完全分裂,国家再一次陷入完全的大分裂,大动乱,大倒退;
 
   其五,这是中国历史上一个真正的忠良与一个完全的叛徒进行的一场长达多年的战争,忠与奸对决于此,惊天地而恸神鬼......

  公元907年,也就是李唐王朝灭亡当年。唐朝虽已实际失去了政权,但天子尚在,所以,时不时有些遗老们会在不同的地方举起旗来,以唐为名进行各种活动。为此,朱温十分恼恨,干脆残杀大唐的末代皇帝。

  告哀传到晋阳,李克用南面痛哭。唐,在他的心中,是圣地啊,是他的主啊,现在,主子死了,怎能不悲从中来?他下令三军,穿素服,行唐礼,以志哀。

  李克用的忠良做法,让朱温十分不爽。新仇旧恨,让朱温必欲除之而后快。他们本来是对老冤家。

  早在李克用为唐朝大败黄巢到汴州时,已经降唐的朱温,作为一方之主,提出答谢李克用出兵相助。他在汴州驿馆上源驿设宴款待,庆功接风。
 
   朱温流寇出身,心存异志,对李克用这样的能人忠良,怎么会允许他活在身边,怎么会让他成为日后之患?酒席之中,朱温杀机已动,加意劝酒,将李克用灌得大醉。
 
   是夜,朱温派人用连起来的马车和栅栏挡住宾馆的大门口,再派汴兵包围了上源驿宾馆。一切安排之后,他下令部下乱箭齐发,欲置李克用于死地。
 
   这时候,李克用却早已经烂醉如泥。幸好他的亲随薛志勤、史敬思等人十分骁勇,拼命抵抗,由此展开激烈的搏杀。薛志勤箭法高明,例无虚发,一人便射死汴兵数十人。   
  
   强攻不成,朱温又命人四面纵火,将无数的火炬投向驿舍,一时之间,火光冲天而起。朱温隔岸观火,冷笑道:“非得将你烧成一堆灰尘!”
 
   浓烟烈火大作之时,突然电闪雷鸣,天地晦冥,猛雨如注,直泻到大火上。大火被暴雨一浇,顿时熄灭。薛志勤扶住李克用,借闪电的光亮翻墙突围而出,终于幸免一死。
 
   有此一战,双方结下了死仇。于是,李克用的晋,与朱温的梁,拉开了战争的序幕。

   公元907年,朱温灭掉唐朝,挥重兵十万,围困潞州(今山西长治)。只要打下这一片上党地带,李克用的晋,就会门户洞开,而朱温的军队,才可能一路北上,平灭李克用。所以,上党,这个自古以来的兵家必争之地,成为朱李的必争之地。
 
  为守住自家的门户,李克用只好派兵驰援。攻与守,在这片古战场上拉开了!
 
   朱温派出大军,在城外筑了一道夹寨,将李克用的部下李嗣昭包围在城内,双方相持了一年。李克用派周德威去解围,数度苦战,仍不能将朱温军队击溃。两军对垒,难分胜负。
 
   就在双方相持的时候,李克用却因头部疽发身染急病,于908年死于晋阳,年仅五十二岁。真的是天不假年啊。好好的一个忠良,就这样含恨而去了!
 
  李克用临终之时,仍不忘记忠效大唐。他用生命最后的力气,拿出三支箭,命儿子李存勖跪在床前。
    李克用说:“三支箭,交给你,一箭一件事,件件要完成!”
    李克用又说——
 
  “第一支箭,去灭刘仁恭。他占有幽州之地,你如果不先攻占幽州,那么河南地区也难夺取。河南之地拿不回来,大唐如何可以匡复?”
 
  “第二支箭,北击契丹。当初阿保机和我盟誓结为兄弟,相约兴复唐朝社稷,后来他却背信弃义,叛了大唐,你一定要讨伐他,这是一个忠贞之士必做的事情。”
 
  “第三支箭,去灭朱温。他是我的仇敌,也是大唐的仇敌。你如能完成我这三项未实现的心愿,我死而无憾了。”
 
    耿耿忠心,悠悠此心,全在临终的遗言里。这几句话,虽然没有多少文采,也没有多么豪壮,可我总觉得,这几句简单的交代,真的并不逊色于诸葛亮的前后出师表。
 
  李克用病死后,李存勖将三支箭藏在李克用的太庙中。到讨伐刘仁恭时,他便请出一支,放在锦囊中,让手下将领背着,追随自己左右,凯旋之日,他将此箭随同战俘一同献于李克用太庙。后来伐契丹、灭后梁都是如此。李存勖继任河东节度使,袭封晋王,攻破幽州,尽并卢龙之地,连年攻打,尽占河北之地。
 
  上党者,天下之脊也。若占据上党、太行,不但可以囊括三晋大地,而且进退有余,向东向南,可以跃马幽冀,挥戈齐鲁,问鼎中原。因此,二十多年间,朱温与李克用多次争夺上党,这儿的许多城池和关隘,先后五度易手,死伤惨烈。大部分的战斗中,李克用处于下风。直到李克用死时,潞州(即上党)之困仍没有解决。李克用的部将李嗣昭只能闭关坚守,梁军久攻不克。
   一直占上风的朱温,以十万后梁军围困,两军相持,战事胶着。
 
  李克用突然病故,临终之际,下令薄葬,发丧之后二十七天便可除去丧服。中国古代,孝,是很重要的,儿子为父亲服丧,须得满三年,最短的丧期也得三个月。
 
  然而,紧张的战局之下,李克用要求一切简化,一切以大局为重。因此,他的儿子,才有了足够的精力,全力对付眼前的战争。
 
  安排完父亲的葬礼,李存勖重整军马,准备出战。李存勖召集众将官,发表临战学演说。史书是这样记载他的话的——
    “梁人见我大丧,谓我少而新立,无能为也,宜乘其怠击之。”
 
  好一个乘其怠而击之!一个大军事家的眼光,由此可见。是日,他跨上战马,率领大军,疾驰六天,悄然潜入三垂岗。来到此地,李克用想到父亲,悲从中来,对众人说:“此先王置酒处也!”
   李存勖大军隐蔽集结,保密工作做得很好,梁军丝毫没有察觉。
 
决战的时候到了:次日凌晨,大雾弥天。李存勖的大军在大雾之中悄然前行,接近敌军的阵前,直捣梁军“夹寨”。而此时,睡梦中的梁军突然发现敌军到来,不得不仓促应战。一方是精心准备,抱着必死之心;一方是大意松懈,抱着侥幸之心。因此,两军对决,高下已然分出。
 
结果,晋军斩敌首万余级,朱温余众兵败如山倒,向南狂逃,丢戈弃甲。朱温部将符道昭等三百人被俘,只有康怀英等百余骑逃归。在开封,朱温,听到挫败的消息,惊叹道:“生子当如是。李氏不亡矣!吾家诸子乃豚犬尔!”
 
  意思是说:生儿子就应当生李存勖这样的!李克用虽死犹生,我的儿子们与之相比,都是些猪狗之类无用的东西。三垂岗战役是长途奔袭,以隐蔽奇袭取胜,为之后李存勖兵下太行、逐鹿中原打下牢固的基础。

  破了潞州之围,李存勖全面整顿境内政治和经济,还下令各州县保举贤良之人充任官吏,罢黜地方的贪官污吏。据说,李存勖颇有亲民作风,每当路上遇到饥寒的百姓,就下马亲自慰问。从此,河东地区民心依附,百姓开始安居乐业。经济的发展反过来又为李存勖的作战提供了有力的物质保障。

随后,李存勖又用智取的办法,多次击败了朱温的军队,朱温的军队因而在心理上对李存勖产生了恐惧心情,往往两军还未接手就纷纷溃散。晋军占据河北后,双方苦战,陷入长期对峙。此后,朱温政权发生内乱,被李氏消灭。
   三垂岗一战而胜,李存勖终于坐拥了三晋大地。
 
公元923年十月,李存勖攻占开封,灭后梁,自己称帝。但他知道父亲是唐朝的大忠良,因此,唐朝灭亡之后,他仍以唐为国号,史称后唐。他还追认先父李克用为武皇帝,庙号为太祖。
                  
七、煊赫功业随云去

 
朱温也好,李存勖也好,终不免灰飞烟灭。残唐五代,天下大乱,几乎都是短命的王朝。虽然他们崛起时引人注目,也曾绚丽过,但灭亡的也快,而且灭亡之路,几乎如出一辙。李存勖的败亡,应该是三垂岗之战的后话了。
 
得了三晋大地之后,李存勖看到唐朝已亡,决定自立为帝。他以国号为唐,奉唐朝社稷。

  做了天子,没了战争和竞争的压力,又没有人监督,李存勖的毛病和缺憾,也一一暴露出来。

  这位天子非常喜爱音乐,所以养了许多优伶,也就是今天我们在电视上常常听到自诩为艺术家的那种人。喜欢这种人,倒也无妨,人嘛,谁不要找个乐子?可是,李存勖喜欢得过了头,他给自己起了个艺名,叫“李天下”,自己也时时地粉墨上场,成为天下第一奇闻。

  人说爱屋及乌。李存勖对伶官特别关照,任其胡为。有一次,他上台演戏,自己叫了两声“李天下”。一个叫敬新磨的优伶上来打了他两嘴巴。众人都大吃一惊。敬新磨嬉皮着说:“理(理和李同音)天下只有皇帝一个人,你叫了两声,还有一个是谁呢?”李存勖非但不问责,还厚赐敬新磨。
 
  玩玩音乐,乐乐戏子,本无伤大雅的。但是,天子如此,戏子就要干政了!戏子干政,比之太监,尤有过之!李存勖灭梁之后,曾经被梁军俘获的伶人周匝,终于又回到了李存勖身边。戏子无行,投降保命,十分正常。回来之后,他向李存勖保举曾保护他的后梁教坊使陈浚做一郡长官,李存勖因为喜欢周匝,对周匝保举的陈浚,没做任何政治考察,甚至连人也不看,立即给了委任状。天下戏子,多无德行。你越宠他,他越坏事。李存勖宠信的伶人们出入宫廷内外,傲视戏弄贵族大臣。如此一来,大官们害怕,不得不反过来巴结伶人,以保求富贵。他的王国,戏子和宦官,多时曾各达上千人。宦官与戏子,均成为他的心腹,委以军国大事。他又设置监军一职,派宦官充任以监督驻外将领。李存勖用伶人探察和奏呈文武百官动静,后来竟然发展到“军机国政,皆与参决”。伶人腐败朝纲,陷害忠良,鱼肉百姓。一时之间,好端端的一个国家,搞得“大臣无罪以获诛,众口吞声以避祸”。

  重用奸臣,是李存勖败亡原因之一。三年之中,李存勖从河东变到了河西,一路西去,一路从人生的巅峰跌入人生的谷底。唐朝末年的腐败士人苏循,在朱温称帝前后,鞍前马后地效劳不止,被敬翔等人鄙视,贬斥回乡。李存勖建后唐时,苏循又重新出山,见到李存勖即用唐朝见皇帝的礼拜见。当时文武众臣都没有用朝贺之礼,苏循却跪拜高呼万岁,涕流称臣,使李存勖喜形于色,欢于内心。除了苏循,李存勖又招纳唐朝旧臣,钻营之徒纷纷再现。豆卢革是旧唐的奸人之一,但却受到重用,这些人任职后败坏了政治,带坏了将领,唐末的腐败世风又重在后唐弥漫起来。李存勖任命孔谦为租庸使,孔谦为敛民财供奉李存勖挥霍,便绕过藩镇将领直接下令到州县催交赋税。虽然有的藩镇上奏弹劾孔谦违反朝廷制度,李存勖却一方面下诏表示照制度办事,一方面又对孔谦姑息纵容,致使其横征暴敛。由于暴敛无度,魏州百姓常有拖欠,李存勖责问魏州官员赵季良,赵季良反问他想何时平定河南,李存勖怒而斥责道:“你的职责是督交税赋,做事不利,反而敢干预我军国大事!”赵季良却说:“要谋取河南却不爱护百姓,一旦失去民心,恐怕河北也不属于您了,更何况河南呢?”李存勖被赵季良的话惊醒了,怒气顿消,这才收敛了一些,缓征赋税。
 
  以国家的名义贪取钱财,又是导致败亡的原因。李存勖的皇后刘氏出身贫寒。她如愿以偿当上皇后之后,唯一的工作和业余爱好,就是疯狂敛财,搞得军中无钱可用。宰相无奈之下,请求发放一些内府库的钱财赏赐将士,以解燃眉之急。刘皇后一听脸色大变,回屋拿出日常用的银盆两个,又将皇子满喜等三人领出来,让其卖了犒赏将士。宰相无奈,只好拜辞。
 
  古楚诗人屈原,悲愤之时,曾大声说道:“黄钟毁弃,瓦釜雷鸣!”反过来说,瓦釜雷鸣之时,必是黄钟毁弃之日。国是如此,国祸不远。果然,他的功臣宿将们横遭猜忌,接连冤杀。郭崇韬原是灭梁的功臣,奸人当道时,他曾几次进谏,使李存勖非常不爽,加上伶人诬陷,李存勖对他猜疑更深,到郭崇韬平定四川又立下战功,随军的宦官们因为没捞到好处便造谣说郭崇韬聚财谋反,刘皇后立即派人前去杀了他。得知郭崇韬被杀后,李存勖竟无动于衷,不辩是非。

  君王如此作为,部下怎能不叛?公元926年,后唐将士拥戴李嗣源(李克用的养子),要求以他为主反抗。
 
李存勖在洛阳听到李嗣源叛变消息,想赶回汴京。半路上听到李嗣源已经进了汴京,而各地将领纷纷支持李嗣源。他知道自己已经完全孤立,垂头丧气地跟左右将士说:“这下我完了!”回到洛阳,李嗣源整军回攻,到这时李存勖才想到用财物赏赐将士,让他们为自己卖命。士卒们背着钱物,没一点感激之情,反而大骂:“我们的妻子儿女已经饿死了,要这些干什么!”李存勖领兵去开封抵挡,中途听说开封已经被李嗣源占领,又慌忙撤退。而士卒已经逃亡了一多半。李存勖低三下四求士卒护驾回洛阳,许诺重赏,士卒们却说:“陛下赏赐太晚了,我们不感激圣恩!”乱军之中李存勖被流箭射中,不久便气绝身亡。众人都逃散了,只有一个伶人拣了些丢弃的破烂乐器放在李存勖的身上点火焚尸,收集起李存勖的遗骨安葬于雍陵,庙号庄宗。
 
  父子两代在马背上得来的天下,倾刻间落入他人之手,虎父龙子四十余年建立的赫赫功业转眼之间化为过眼烟云。
             
八、寂寥忠良空浩叹

    三垂岗之战,是忠与奸的一次大对决。
 
  千古以来的大忠大勇——李家父子,与千古以来的大奸大逆——朱温,在千古以来最伟大的一个王朝灭亡之际,于三垂岗作了一次决定性的大战,而结果,以忠胜逆而终结。
  三垂岗因此一战,垂名了青史。

  清末刘翰作《李克用置酒三垂岗赋》,句为:“玉如意指挥倜傥,一座皆惊;金叵罗倾倒淋漓,千杯未醉。”

  清代雍正年间的进士、著名诗人严遂成,曾在山西为官。秋天的一日,诗人临登三垂岗,写下名作七言律诗:“英雄立马起沙陀,奈此朱梁跋扈何。只手难扶唐社稷,连城犹拥晋山河。风云帐下奇儿在,鼓角灯前老泪多,萧瑟三垂岗下路,至今人唱《百年歌》”。

  1964年12月29日,毛泽东在给田家英的信中说:“近读五代史唐庄宗传三垂岗战役,记起了年轻时曾读过一首咏史诗,忘记了是何代何人所作。请你一查,告我为盼!”毛泽东还凭记忆书写了《三垂岗诗》,以方便查找。他又在诗后注明:“诗歌颂李克用父子”。

  李克用父子值得后人如此歌颂,原因在于他们在末世时表现的忠良操守和英雄气概。

  末世忠良,总让人千古不忘,我想原因在于:一是末世之时,天下大乱,有一两个忠臣出现,虽然做的是力不能敌的事情,但有很重的悲剧情节,让后人倍受感动;二是末世之时,饱时了国家俸禄,享尽了国家待遇的百官们,降的降了,逃的逃了,叛的叛了,往往只有少许一两个固执的、偏执的人要坚持立场,用肉脖子去撞刀片子,人格的魅力凸现出来,鹤立鸡群,凤毛麟角,十分稀罕。这样的稀缺资源,当然是会传颂千古的。其实啊,末世之时,忠良真的是少之又少啊!

  末世之时,几个忠良,是无力回天的,就真如螳臂当车,说难听点是粉身碎骨,说好听点是玉石俱焚,于社稷,于旧主,无补、无益,徒为历史增加一份悲剧。

  末世之时,更多的饱君禄者或叛或降,以历史的眼光看,也没有多少可以菲薄的。而且,作为王朝的拥有者,你自己不争气,为什么要责备他人?再说了,大势已去,为什么要那么多鲜活的生命去为它做殉葬呢?从人道的立场看,生命权大于一切。
 
末世之时,文武官员去作别的选择,用传统或者正统的目光看,是忠或者不忠的表现。其实,我们后人,也不妨视野更开阔些。选择放弃行将就木的主子,确实是对主子的不忠,但是,如果他选择放弃主子之后,却能够为民族做些好事,似乎就不能用不忠来给他盖棺论定了。放弃一个本当放弃的主子,选择忠于民族,可不可以也用忠来评价呢?一个不适当的主子,有时真的是一场民族的劫难。一个真正的英雄,是会选择忠于民族利益,而不会选择愚忠于某一个不适当的人或者某一个不适当的政权的。 
 
  末世之时,忠良也好,叛逆也罢,是起不到真正决定性作用的。历代末世,都是制度已经臭不可闻,国家已经朽不可当。政治制度腐化,经济体制衰微,人民生计苦困,官场吏治黑暗。史学家们不从这些根子去找原因,去解决问题,偏偏却要去责备某个人叛了,某个人引狼入室了,这实在是一叶障目。千古年来,我们这个民族,太多的注重以道德标准、以个人修养来要求官员,却很少从体制问题上着手研究。王朝崩溃,不是某几个人的道德好坏可以决定的,不是某几个人的忠与不忠可以解决的,是制度、是体制!制度问题不解决,体制问题不解决,我们永远只能在历史和现实的轮回中痛不欲生!
 
  末世之时,我们也不能说最高当权者就不想改革,就不想死中求生。然而,真实的历史一次次告诉我,这些当权者的改革行为,总是比现实的矛盾和要求晚了一步,比时人的期许晚了几步!几乎都是些马后炮、后悔药,当然了,非但无用,反而速死!晚唐时期,有几位短命天子,是想好好振作一下的,结果无功而返。这样的事情,宋末有过,元末有过,明末有过,清末有过。不同的是,清末显得更加淋漓尽致。记得列强入侵之时,外邦维新之后,大清以康有为为首的人,是搞了公车上书的,他们要求进行改革——维新。他们改革的核心,其实就是让最高当权者还权于皇帝。对此,时人是期许有嘉的,以至于许多个封疆大吏都参与其中。然而,最高当权者不许,杀六君子于北京。天下人终于失望透顶,失望后生怨恨,怨恨后生革命!后来最高当权者没了办法,自己提出要“君主立宪”,他们提出的这个“君主立宪”,其实已经比当年康有为等维新者的要求大为进步了。然而,时机已失,时人已恨,断断不会同意的,他们当然的会将革命进行到底!结果,终于推翻了王朝。设想如果康有为等人提出维新时,最高当权者允许,并且顺势而为,推出“君主立宪”的方案,那时候,天下人是一定会欢欣鼓舞的。清,也许就不会有末世之衰了吧?
 
   历代王朝,末世之时,总是沉疴已重,须用虎狼之药。而虎狼之药下去,只有两种结果——生存或毁灭。中国历史上,生存的例子,至今还没有出现过。
   末世既已来临,忠良又能如何?!

刘琨死后无奇士

刘琨死后无奇士
                ——刘琨驻守太原1700周年祭

一、谁人堪称百练刚    
这是2007年的元旦之夜。携好友,驾长车,赏残雪,我在龙城作无目的漫游。散落的灯光,如同正在逝去的繁星。车马稀落,城市正在寂静下来。这时候,一个遥远的名字,竟然如电光石火,闪过我的脑际——刘琨。
 
不错,在浩如烟海的龙城名人中,我喜欢刘琨,甚至可以说酷爱刘琨。对于这样一个遥远的名字,今人的陌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但是,前些年有一首十分流行的歌曲,好像是《月亮惹的祸》,歌词中反反复复地唱着一句:“百炼刚成绕指柔”。如果你听过这首歌,听过这句歌词,那么,你就已经知道了刘琨。因为这经典的一句歌词,正是从刘琨的诗中演化而来。刘琨临死前写的《重赠卢谌诗》云——
何意百练刚,化为绕指柔。
刘琨的两句诗,成了今人流行歌的经典名句。
  
我酷爱刘琨,不仅因为这首诗的俊朗与清高,更因为他作为一个贵族文人的传奇与悲剧。我总以为,刘琨是贵族文人的绝唱,是千古少有的奇士。
  
谁人堪称百练刚?新年元旦的灯光之下,我漫游在龙城太原的寒风中,三分醉意,七分散淡。一场大雪,正在消融。想想1700年前的那个寒冬,刘琨也在太原,在龙城做他至为艰难的事情 ,在龙城奔向他一个贵族文人事业的巅峰!

二、逆流而上显豪强  
公元307年,西晋永嘉元年。刘琨受命为并州刺史,上任太原。如果不上任并州刺史,刘琨也许不会青史留名的,时事造英雄,英雄也把握了时机,演奏了人生的华章。
  
穿越1700年的时空,山西这片土地,山川峻秀,河谷葱浓,茂密的森林和丛生的野草,漫无边际,人类只能在荒山绿野中垦出少许的土地种植、些许的土地建宅,仿如绿色大地上星星般微弱的伤痕。天赐的美好环境,正适合马背民族的茁壮成长。他们用马刀,用弓箭,用铁蹄,一次次冲击泱泱大国连绵了千余年的伦礼和纲常。当鲜血染红了丛林,当尸骨压住了青草,华夏民族的纲常伦理,也如风雨侵蚀中的大厦之木,枯了,朽了,腐了。大厦将倾,纲常败坏,人心动荡,世态炎凉,这就是1700年前的太原,就是刘琨要去的太原。
当此之时,华夏正统的西晋王朝,已经风雨飘摇。雁门关外的“五胡”(五胡指的是匈奴、羯、氐、羌、鲜卑),其实就是当时的少数民族,已经涌进雁门关内,圈土地夺城池,树旗号称王霸,史称“永嘉之乱”。永嘉之乱,又被一些史学家称之为“五胡乱中华”。“五胡乱中华”,从永嘉元年,也就是公元307年正式上演。巧的是,这一年也正是刘琨出任太原的时候。更巧的是,五胡乱中华,起源就在山西。当时,匈奴一部的刘渊,已在离石建立了汉,自立为帝。各部匈奴和北方的少数民族,与晋室相争天下。可以想象,大晋版图下的并州,早已被北方民族割据。刘琨拿着手中的委任状,形同空文一纸。无兵,无钱,无地,这个刺史怎么上任?怎么行使职权?一切都是问题,是大问题呵!
 
此时的太原,每一个人的生命已不属于自己。生命尚且不属于自己,还顾得了什么使命呢?
面对着浩荡的浊流,刘琨逆流而上了!逆流而上,方显豪强本色!
 
两晋十六国,五胡乱中华,关于这段历史,人们是众说纷纭的,在我写刘琨的这篇小文章中,我也不得不时时的提起,因为这就是刘琨当时的大背景啊,不提背景,又如何可以将他说得清道得明?不管众说如何纷繁,但有一点是公认的,那就是两晋十六国之时,是中国历史上最黑暗的岁月,是最无耻的岁月,是最血腥的岁月。父子相残,兄弟攻诈。大肆掠杀,所有人世间最不耻的事情,都在这时发生了,发生着。为了地盘,为了皇位,为了美女,所有的纲常伦理均在九霄云外,所有的寡廉鲜耻都在上演之中,正是这个时期,成为华夏文明史上最黑暗的长夜。而黑暗的长夜里,骤然划空的流星,也就格外的耀人眼目,动人心魂。刘琨,正是这黑暗长夜里少有的一颗短暂的流星。疾风劲草,板荡英雄,此之谓也。
 
贵族的血液中,总是流淌着一种豪迈,涌动着一种激情。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明知山有虎而行之,这是贵族,至少也是个精神贵族。

三、锐意仗剑直向北  
刘琨就是真正的贵族。他出生于河北无极县,汉时名中山,是汉家天下时中山靖王刘胜的后代。刘胜,好像也大名鼎鼎,他的大名,并非为王时有什么作为,而是他死后,用金缕玉衣作为陪葬,奢华至极。今人在河北满城他的陵墓中,找到了这件稀世珍宝。于是,刘胜便与现在的国宝“金缕玉衣”永远连在了一起。
  
刘琨的少年,是放浪而过的。谁让人家是贵族呢?魏晋之时,名士风度已大成气候,纵酒、高歌、清谈、吟诗、作赋、赏舞,是名士们引以为荣的事情,贵族子弟,无不趋之若鹜。若不纵情声色之中,也太不正常。
以我的理解,大英雄、大侠客、大文人,都是声色种子,都是情性中人,都是不拘无束的。没有这样的豪情与豪迈,你还能成就什么功业?真正凡夫俗子一个,不如回家洗碗去吧!
 
祖父当过朝廷的相国参审,生父当了朝廷的光禄大夫,贵族之家,又是达官之家,刘琨便有放浪纵情的条件和环境。京城里头,有一首富,名石崇。此人是中国历史富豪榜上有名的大人物,真正是富可敌国的。石崇修了金谷园别墅,且富且豪,喜欢日进千金,也要日耗万两,又好风雅。于是,石老板整天在自己的金谷园别墅里头,宴请京城里的一帮贵族达官子弟,吟诗作赋,纵酒欢歌,竟然一不留神,形成了一个文人团体,号称“文章二十四友”,刘琨也侧身其中。
 
20多岁的刘琨,正值青年,热血热肠,是很喜欢诗酒歌舞的。东汉之时,胡人歌舞,已在曹操的推介之下入了京师。所以,到了魏晋,观赏胡人女子的舞蹈,是一种时尚,大约相当于1700年后的今日,人们在酒吧中欣赏来自欧洲的钢管舞吧。马背民族的女儿们,身着单而薄的短裙,描着细而弯的柳眉,在灯光酒香中跳着草原风情的舞蹈,香风阵阵,浓情徐徐,当是勾人魂魄的。哪个青年男人会不喜欢这些呢?但凡说自己不喜欢这些的,要么是变态,要么是虚伪。刘琨当然喜欢,喜欢胡姬的歌舞,而且他也会与胡姬们且歌且舞,不知道他们当时共舞的,是探戈类,还是华尔兹?总之,一定是很缠绵的那种。不信,有刘琨的诗为证—— 
虹梁照晓日,渌水泛香莲。如何十五少,含笑酒垆前。花将面自许,人共影相怜。回头堪百万,价重为时年。
 
这样一个风浪放荡的贵族公子,能堪一用么?如果放在今日,大概是要受到调查或者被“双规”的。然而,刘琨生正逢时。魏晋重名士风度,刘琨风流成名,加上家里的上层关系,终于迎来人生唯一的一次重要机会——并州刺史,加振威将军。
老实说,这不是个“肥差” ,完全就是一个苦差事。稍早时期,曹操为了化解日渐强大的匈奴部落,下令将匈奴分为五部,分封五个单于,部分匈奴迁居关内。在当时,是将匈奴化整为零了,也将他们开始汉化了。可是,到了晋朝,偏偏发生了“八王之乱”。
 
说到晋朝,真的是不争气的可以!中华民族的历朝历代,虽然都免不了灭亡的悲剧,但他们的灭亡,要么灭亡于国内的农民起义或者诸侯起事,要么灭亡于外族入侵或者强敌的打压。而这个晋朝,既不灭亡于内忧,更不灭亡于外患。司马家族从魏氏手中轻松取得了天下,人心思安,国家康泰,外族也不强大,如果好好的治天下,或者是平庸的治天下,天下是可以安宁的,是可以有两三百年的好日子过的。然而,司马家的王爷们不安份,非要一个个拼个你死我活,杀来杀去,终于将自己杀了个七零八落,真是典型的内耗。这就是“八王之乱”。八王之乱后,朝庭疲弱,掌控乏力,五部匈奴和北方的多个少数民族已经壮大,纷纷叛离,在离并州不远的山西离石,就建立了匈奴人的后汉国。并州四周,已全部为反叛的胡人占据。
 
这样的局面之下,让一个人出任并州刺史,简直是羊入虎口,让他去送死!对此,刘琨是心知肚明的。他在自己的诗中说:“烈烈悲风起,泠泠涧水流。挥手长相谢,哽咽不能言。”其心之悲凉,跃然于纸上。又云:“去家日已远,安知存与亡。”生死存亡,未可知也。
 
生死未卜而毅然前行,要些勇气,要些放荡公子哥儿们置生死于度外的冒险劲儿。刘琨具备这些。辖区为胡人占据,朝廷又无一兵一卒可派,刘琨是只身前往的。陪伴他的,只有书囊和他喜爱的胡笳,还有他的意志和他的宝剑。
 
中国的传统史家,一直以正史为正。所谓正史,无非就是统一了中国的王朝史。没有形成统一的,均不入正史。设想一下,要是当时北方民族的刘渊或者石勒灭了晋朝,统一全国,那么,史学家们也许不会称这个时期为“五胡乱中华”,兴许就会说是胡人兴中华了。
实实在在的说,五胡乱中华,为祸了当时,分疆裂土,杀人无数,战乱不休,生产大倒退,经济大萧条,诚可恨也。然而,五胡乱中华,却也为福了后世,民族交融,胡汉通婚,文化交合,仅是从优生学的原理上讲,也是大有裨益的。没有五胡之乱,又怎么会有中华大家庭的兄弟之众多?文化之灿烂?
当然,身赴险地的刘琨,是没有想到这些的。他所要想的,所要做的,是收复并州,为晋朝巩固北方的这片疆土。
 
离开京都洛阳,渡过浩浩黄河。他仗剑而行,一路北上。无兵无钱,他就凭自己的一副好口才,一路上招兵招马。没有钱粮而要招募军队,何其难也!好在大乱之下,人心思安。有人振臂一呼,总有归附之人。虽说是朝廷分崩,人心向背,未可测也,但,个人的魅力,在危难之时总能发挥出想象不到的魔力。刘琨就以个人的魅力去招集那些流浪的汉子。一边走着,他一边吹奏胡笳,作为一种精神食粮吧。他招募的一千多人,行不能成军,战不能成阵,简直如一群乞帮。这些乞帮,就这么跟着他,一路步行到太原——并州的首府晋阳。

四、胡笳退兵也铿锵
刘琨到了太原,人生最精彩的大戏,才开始上演。
时间大约是307年的冬天。
他领着自己的千名乞帮入了晋阳。环顾四方,凄然泪下。曾经繁华过的城市,已面目全非。城墙毁坏,残砖乱泥,勉强充其数。房屋破坏,几乎没有一间可以遮风避雨。泥泞的街道上,到处是饿毙者的尸体。成群的野狼,在尸体间追逐。胡人的兵马,几次攻陷这个城市,每次攻毁之后,都会大肆掠杀,老弱杀死,弃于街头;青壮缚走,卖出为奴。惯了游牧奔走的胡人,并不想在晋阳安居乐业,能毁则毁之,能烧则烧之。所以,刘琨来到大劫大难中的晋阳,一切可想而知。
虽然残破不堪,但责任又岂能推辞?刘琨领着自己一路招募的千余乞帮子弟,整合晋阳城尚未来得及逃走的数千百姓,重建晋阳。他们用双手,他们用泥块垒起城墙上的缺口,用门板建起城廓处的城楼。转瞬之间,龙城的炊烟升起来了,龙城的商人活动起来了。奄奄一息的晋阳,出现了新的生机。
生机中的晋阳,已经孤悬在外,四面胡敌。诸胡之中,以刘渊最为强大,而刘渊在离石为都的汉国,与太原近在咫尺。只要走出太原数十里,胡人的铁骑比比皆是。太原市区的袅袅炊烟,勾起了胡人贪婪的欲望。抢掠的机会来了,胡人当然是不会放过的。于是乎,三天来一群,五天来一帮,小股的胡兵,时时前来攻打,刘琨真的是疲于奔命,忙乱不堪。
深秋的一天傍晚,刘琨带着胡笳,着一身白袍,度出自己的刺史衙门,准备到新开的一家酒廊去喝两杯。酷爱诗酒美人的刘琨,忙着收拾这个破城市,已经好久没有饮酒了。
 
凉风习习,漫步长街,夕阳的余晖,掠过西山,给城市披上一层苍黄。这样的时候,真的是适合文人侠士饮酒作乐的。如果在京城,如果在豪华的京都金谷园别墅,恐怕早已是酒过三巡,美人环列了。想到这,刘琨苍然笑笑。
就在这时,城门外,马蹄阵阵。胡人的呼啸穿城而入。刚才安静祥和的城市,顷刻间鸡飞狗跳。——战争又一次来临了!
刘琨一边奔向城楼,一边呼喝着百姓拿起武器,上去守城。登上楼来,城外的荒野上,铁骑如黑云一般涌来。后人的史书记载,这一次,胡人整整派来了五万兵马,立誓要铲平晋阳。刘琨环顾城墙上的部众,区区数千人,盔甲不全,刀矛短少。以此守城,如何能守?以此出战,如何能战?晋阳,看来在劫难逃了!
文人侠士,总有他出奇不意的地方。名士风度,自有他泰然处之的做法。望着远山残阳的血色余晖,刘琨长啸连绵,声音远达数里之外,满城皆可听见。啸,有人以为是大声呼喊,也有人以为是用嘴巴吹口哨。我觉得,好像都不太准确。啸,或许是从咽喉深处发出的一种挺直的声音,如喷涌而出的岩浆。刘琨的啸声,十分苍劲,十分凌厉,十分骇人。城外胡人的战马,骤然听到这样的长啸,惊骇不已,乱蹦乱跳,骑手不能控制,掀翻骑手,互相践踏,一时乱不成军。大乱之下,自然已是无法攻城。直到夜幕降临,明月初升,胡兵胡马,仍在混乱之中。
 
深秋时节,月华如练。明月楼高,本当纵酒赋诗。然而,刘琨没有心情,刘琨不敢大意。城外,毕竟是五万铁甲之师呵!刘琨亦无可奈何,城内,毕竟只有数千血肉之躯呵!大文人,大侠士,又一次施展他的过人之奇。
 
他登上城楼的最高处,掏出胡笳。胡笳,是胡人喜爱的乐器,两汉两晋时期,北方十分风行,绝不亚于现在的流行歌曲。胡笳凄婉,多有呜咽之声。
对牛弹琴,牛是不懂的。对胡人而吹胡笳呢?
 
风飘飘,云飘飘,衣带也飘飘。飘飘渺渺中,刘琨吹起了胡笳。胡笳呜呜咽咽,悲悲切切,凄凄楚楚。不尽的乡思,无尽的乡愁,在音乐的旋律中弥漫了太原城外的荒山野地。起先是胡人乱糟糟的兵马安宁下来了,他们在听,在听城楼上那个白衣书生吹出的曲子。而后,胡人开始下马了,他们盘膝坐在草地上,他们还在听,听城楼上那个白衣书生吹奏的胡笳,胡笳中弥漫的故乡思念。再而后,胡人们开始抽泣,开始流泪。他们还在听,在听声声胡笳中远方的亲人是否安康!再而后,胡人整衣上马,三三五五,悄然驰去,他们不听了,他们要回家,要回胡笳吹奏的自己的家乡,要与自己的亲人团聚!
五万铁骑,就这么让刘琨手中的一支胡笳吹散了!胡笳退兵,好生铿锵! 
我们可以想象,月光之下,秋风之中,一身白袍的刘琨屹立城楼,傲视群胡,何其清朗,何其飘逸,何其卓尔不凡!那又该是一幅何等美妙的中国画呵!我相信当时的他,一定是酷酷的,简直帅呆了。你去想象吧。脚下千军万马,跃跃欲试,一人独立城楼,孤城危在旦夕。此情此景,直让1700年后的我,心动不已,心向往之。
我们还可以想象,酷毙了也帅呆了的白袍文人刘琨,独立秋月之下,一支胡笳奏乡恋,而城外的万千军马,在呜呜咽咽的音乐里,一定是泪眼迷离的。否则,他们中任何一人发箭射去,都可能要了这位大音乐家的命!然而,音乐的魔力,竟会如此之大呵!
 
传奇吗?神话吗?不,这是正史,是确切的正史!胡笳惊退五万兵,千秋青史传美名。相比之下,孔明先生的空城计,自己只身登城楼弹琴,惊走曹军人马,却是真正的演义,史无记载。
 
1700年前,没有电,没有电声乐队,没有重低音响,也没有摇滚。如果有,如果刘琨在城楼上用重低音的音响来几首摇滚乐,说不定胡人胡马也会在城外广阔的大地上跳起迪士高呢。可惜没有。
刘琨被誉为千古第一奇人侠士,来于此役。

五、书香剑气真英雄
刘琨之奇,在于对音乐的高深造诣。此人擅长胡笳这种乐器,创造了《胡笳五弄》,流传广远。这《胡笳五弄》,分别名为《登陇》、《望秦》、《竹吟风》、《哀松露》、《悲汉月》。五首曲子,皆哀惋恸人,名垂青史。 
刘琨之奇,还在于对诗词歌赋的深刻侵蚀。刘琨的诗,虽然远不如唐宋诗人的诗词那样家喻户晓,却真真切切刻化了文人才子的心境。
刘琨之诗,四首传存较广。请允许我全部录于此。

《重赠卢谌诗》  
握中有玄璧。本自荆山璆。惟彼太公望。昔在渭滨叟。邓生何感激。千里来相求。白登幸曲逆。鸿门赖留侯。重耳任五贤。小白相射钩。茍能隆二伯。安问党与雠。中夜抚枕叹。相与数子游。吾衰久矣夫。何其不梦周。谁云圣达节。知命故不忧。宣尼悲获麟。西狩涕孔丘。功业未及建。夕阳忽西流。时哉不我与。去乎若云浮。朱实陨劲风。繁英落素秋。狭路倾华盖。骇驷摧双辀。何意百炼刚。化为绕指柔。  
 
《答卢谌诗》   
琨顿首。损示及诗。备辛酸之苦言。畅经通之远旨。执玩反复。不能释手。慨然以悲。欢然以喜。昔在少壮。未尝检括。远慕老庄之齐物。近嘉阮生之放旷。怪厚薄何从而生。哀乐何由而至。自顷辀张。困于逆乱。国破家亡。亲友雕残。块然独坐。则哀愤俱至。时复相与举觞对膝。破涕为笑。排终身之积惨。求数刻之暂欢。譬由疾疢弥年。而欲一丸销之。其可得乎。夫才生于世。世实须才。和氏之璧。焉得独曜于郢握。夜光之珠。何得专玩于随掌。天下之宝。固当与天下真之。但分析之日。不能不怅恨尔。然后知聃周之为虚诞。嗣宗之为妄愚于虞而知于秦。遇与不遇也。今君遇之矣。勖之而已。不复属意于文。二十余年矣。久废则无次。想必欲其一反。故称指送一篇。适足以彰来诗之益美耳。琨顿首顿首。

厄运初遘。阳爻在六。干象栋倾。坤仪舟覆。横厉纠纷。群妖竞逐。火燎神州。洪流华域。彼黍离离。彼稷育育。哀我皇晋。痛心在目。 
天地无心。万物同涂。祸淫莫验。福善则虚。逆有全邑。义无完都。英蘂夏落。毒卉冬敷。如彼龟玉。韫椟毁诸。刍狗之谈。其最得乎。 
咨余软弱。弗克负荷。愆衅仍彰。荣宠屡加。威之不建。祸延凶播。忠陨于国。孝愆于家。斯罪之积。如彼山河。斯衅之深。终莫能磨。 
郁穆旧姻。嬿婉新婚。不虑其败。唯义是敦。裹粮携弱。匍匐星奔。未辍尔驾。已隳我门。二族偕覆。三孽并根。长惭旧孤。永负冤魂。 
亭亭孤干。独生无伴。绿叶繁缛。柔条修罕。朝采尔实。夕捋尔竿。竿翠丰寻。逸珠盈椀。实消我忧。忧急用缓。逝将去矣。庭虚情满。   
虚满伊何。兰桂移植。茂彼春林。瘁此秋棘。有鸟翻飞。不遑休息。匪桐不栖。匪竹不食。永戢东羽。翰抚西翼。我之敬之。废欢辍职。 
音以赏奏。味以殊珍。文以明言。言以畅神。之子之往。四美不臻。澄醪覆觞。丝竹生尘。素卷莫启。幄无谈宾。既孤我德。又阙我邻。  
光光叚生。出幽迁乔。资忠履信。武烈文昭。旌弓骍骍。舆马翘翘。乃奋长縻。是辔是镳。何以赠之。竭心公朝。何以叙怀。引领长谣。
 
《扶风歌》
南山石嵬嵬。松柏何离离。上枝拂青云。中心十数围。洛阳发中梁。松树窃自悲。斧锯截是松。松树东西摧。特作四轮车。载至洛阳宫。观者莫不叹。问是何山材。谁能刻镂此。公输与鲁班。被之用丹漆。熏用苏合香。本自南山松。今为宫殿梁。
 
《扶风歌》 
朝发广莫门。暮宿丹水山。左手弯繁弱。右手挥龙渊。顾瞻望宫阙。俯仰御飞轩。据鞍长叹息。泪下如流泉。系马长松下。废鞍高岳头。烈烈悲风起。泠泠涧水流。挥手长相谢。哽咽不能言。浮云为我结。归鸟为我旋。去家日已远。安知存与亡。慷慨穷林中。抱膝独摧藏。麋鹿游我前。猿猴戏我侧。资粮既乏尽。薇蕨安可食。揽辔命徒侣。吟啸绝岩中。君子道微矣。夫子故有穷。惟昔李骞期。寄在匈奴庭。忠信反获罪。汉武不见明。我欲竟此曲。此曲悲且长。弃置勿重陈。重陈令心伤。 
  
刘琨之奇,更在于一个文人侠士的铮铮侠骨,耿耿忠心。四方强敌,皇室飘零,人心向背,莫衷一是。晋室还有几个忠臣良将?正统中华的皇族还能苟活几日?那时的人们是心知肚明的,以刘琨之聪慧,又岂能不知不明?然而,刘琨有一颗赤诚的心,忠贞不二。胡人利诱,胡人威逼,不为之动。我以为,文人是要有些侠气的,书香剑气,方可以忠肝义胆。柔弱而无侠的文人,在气节上总会稍差一筹。
书香剑气,才是真正的英雄本色。
 
六、常使看客泪沾裳 
曾经如此辉煌的刘琨,曾经酷酷的刘琨,曾经帅呆了的刘琨,到最后仍不免壮志未酬身先死的结局。他来太原,经略北方,一共只有十一年的时间,大好英雄,人亡家破,功败垂成,令人扼腕。事情是这样发生的。
 
公元318年,也就是刘琨驻守太原的第十一年。此时,西晋刚亡,东晋初生。刘琨兵败,山穷水尽,只好带着子侄和数名亲信,前往投奔幽州刺史段匹磾。段匹磾与刘琨,同为驻守北方的高级将领,又同样坚定不移地忠于晋室,依理是可信可倚的。然而,天下方乱,群雄并起,你死我活,谁又敢信谁?虽然段刺史一开始对刘琨是礼遇有加的,但是,段大人的弟弟对老兄说了几句话,改变了刘琨的命运。他悄悄地对兄长说:“我们兄弟都是胡人,晋人能用我们,是因为我们人多势众。现在我们内部也有了矛盾,而刘琨又大名鼎鼎,颇有奇智,如果他带人图谋我们,我们全家就完完了!”听了此言,与刘琨一样忠于晋室的段匹磾,突然下了决心,派人缢杀了大英雄刘琨。临死之前,刘琨作了一首诗,这就是我在前面引用过的《重赠卢谌诗》。
英雄末路时,看客泪满襟。
  
文人侠士,有如一柄轻灵的宝剑,且轻且利,且刚且柔,锋芒夺人心魄,轻灵夺人心魂。大厦将倾时挺身而出,出奇制胜,才智足矣。然而,文人侠士,毕竟不能成一柄无锋的重剑。长久的经营,稳健的策划,不息的追求,也许并非所长,至少刘琨如此。刘琨以千古第一奇士而成名太原,得益于文心侠气;刘琨以千古第一奇士而身败太原,也归罪于文心侠义。
管理无方,是他骤起骤落的第一个原因。充溢的激情可以令他一呼百拥,短缺的理性也让他众离亲叛。初到太原,刘琨振臂一呼,从者百千。这些饥民、流民来了之后,刘琨却不知道如何处置安排,既不与之土地耕作,亦不会分与屋室与之居住,更难得细作分工,让他们可以享受到再就业的温暖。从者莫知其作为,刘大奇士也似乎不理会这些区区小事。然而,饥民们相随他,总是要解决生活与生存的呵,无事可做,无田可种,无米可炊,那么咱只好离去,每天听他的胡笳,虽然悦耳,却不能饱肚子呵!于是,史书记载刘琨:日日来追随的人数千,日日离他而去的人也数千!管理无方,再大的一个公司,也会破产的。
  
普通人身败,不会身死,尚有卷土重来之日。英雄身败,必会身死,哪有重来之日?项羽力敌万人,也还会身败而死呵,何况刘琨。越在高位的人,越不能经历失败,因为败就是死,古今莫能免之。
  
刘琨之败,还在于文人的浪漫甚至放荡。文人的浪漫,可以让他出奇制胜,文人的放荡,却让他步入雷池。初到太原,他以一个文人的胡笳惊退五万胡兵,真的是天真的可以,浪漫的可以。设想胡人若是不听他那一套,太原早就破了,这一战,实在是有些“机会主义”呵。有了这样胜利的资本,刘琨文人奇士的放荡,更加张扬起来。有一次胡人围攻并州,兵临城下,形势危急。左右劝他火速安排抗敌,刘琨自以为大将风度,还在自己的客厅里大宴朋友,听音乐,看舞蹈,好不风流,结果大败了一回。当时并州正乱,刚刚建立的胡人汉国,与并州不过百里,胡兵可以朝发夕至。然而,这样的环境下,刘琨仍然天天听音乐。唉,如此放纵声色,怎么能不战败呢?
刘琨之败,还在于识人用人的严重失误。大概大文人总不如大流氓会用人。你看刘邦这样的人,多么会用人。刘琨就不如自己的这位祖先。当时有位河南来的音乐家,名徐润,投奔刘琨后,刘琨十分喜欢,将一个只会玩音乐的人,任命为晋阳令,掌握一切大权。结果,这位音乐家贪财好色,坏事做尽。刘琨的母亲对儿子语重心长地说:“你任用这样的人当晋阳令,会害死我们的。”老母亲的话,果被应验。正是在这位音乐家当太原令期间,胡人偷袭太原成功,杀死了刘琨的父母和家人。幸好刘琨不在,否则早就死了。
  
刘琨之败,更在心胸狭窄。不错,刘琨有一颗滚烫的忠心,有一腔高涨的热情,但是,他的胸怀,似乎还是不能承载他所担负的使命。有人说过,一个人的胸怀有多大,他的事业就有多大。刘琨与王凌,同为晋室的北方高级将领,却不能互相配合。当胡人石勒用一点并不高明的计谋离间时,刘琨便坐观石勒消灭王凌,非但不救,反而窃喜,全忘了唇亡齿寒的道理,让当时并不强大的石勒有了各个击破的机会。唉!


七、千古文人侠士梦  
整整1700年,无数的烟尘,已经淹没了曾经的历史,只有龙城太原,依然屹立不倒。真的是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而每每品味曾经的历史,却总能让人感慨万千。刘琨,是一个让人可以品味千百年的人。
  
文人侠士,卓越之处在于一腔激情,可以力敌万众,勇往直前,不归不返,不屈不挠。而太多的激情,也会减低了他们理智的情商,在关键时刻败北下来, 
误了帝王事,害了自家命。
    刘琨死后,唐人多有诗寄怀。
    李白有诗——
刘琨与祖逖,起舞鸡鸣晨。
    刘琨死后,宋人多有诗寄怀。
    陆游有诗《夜归偶怀》——
买醉村场半夜归,西山落月照柴扉。
刘琨死后无奇士,独听荒鸡泪满衣。
    文天祥亦有诗——
廖阳殿上步黄金,一落颠崖地狱深。
苏武廖中偏喜卧,刘琨囚里不妨呤。
生前已见夜叉面,死去只因菩萨心。
万里风沙知已尽,谁人会得广陵音。
    李清照有诗——
南渡衣冠少王导,北来消息欠刘琨”。
   刘琨死后,元代也多有诗寄怀。
   元好问有诗——
可惜并州刘越石,不教横槊建安中。

想想陆游和文天祥,与刘琨是颇有同样经历,同样心情,同样环境的。他们以这么多的同样来写刘琨,似乎也在写着自己。千古以来,文人,真正文人侠士的背后,总是一样的寂寞,一样的悲凉。
千古文人侠士梦,千古文人总寂寥!


八、板荡何处觅忠良
2007年的新年已经来到了,龙城的第一场降雪,来的正是时候。开着车,携着好友,游着黑夜中的龙城,也许,春天已经不远了。
 
我个人以为,晋末南北朝至隋之初,是中国历史上一个巨大的分水岭。中华正统的文化,正是在这以后被颠覆的。两晋十六国之前,春秋大义,何其伟岸,忠就是忠,绝不可以贰之。文人侠士也好,武夫猛将也好,忠一君事一国,叛之甚少,即便到了穷途末路,往往也会选择举家自尽,以殉其节。以生命维护节操,以生命相殉节操,一次次在此之前,将春秋大义高扬的如火如荼。那时候的英雄为了节操,是要视死如归的。而两晋十六国之后,春秋大义,似乎不断地沿着一条下坡路走向深渊,什么识时务者为俊杰之类的辩护辞,一天比一天的多了起来,这以后的英雄,是可以识时务而为俊杰的。即便是瓦岗上的英雄们,也会去投唐,去降王世充,去做自己要做的变节选择。瓦岗一柱香,没有烧到头。而隋唐之后,节义忠贞,已是越来越少。忠义节操,由此而不再那么让人崇尚和执著了。
 
另一个更大的变化,是中国人的血液由此开始冷却,人性开始疲软,不再刚烈,不再拔剑而起。也许是成熟了,也许是世故了,也许是明哲保身了。在此之前,多的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英雄侠士;在此之后,多的是见风使舵的屈膝臣子。抵抗、反抗
、奋击,在中国人的血液和性格中,成了一只软柿子。一场空前的劫乱,五胡乱中华,乱了中华人的春秋大义,乱了中华人的铮铮铁骨,乱了视荣誉胜于生命的价值观,可悲可叹。我读史至此,总会为之慨叹不已,郁闷不已!
 
刘琨生于多事之秋,动荡之局,守太原也就是十一年的时间。他仍然传承了太多的春秋大义,传载了太多的刚烈不屈。也许,只有这样的时候,才有刘琨。刘琨在这样的时候,与众多的同时代英雄一样,几乎成为中华好男儿最后的挽歌!
晋朝如中国历史上的一道流星,短暂却光辉。短暂的是时间,光辉的是文章和英豪。刘琨也是西晋末年的一道流星,短暂而光彩夺人。
 
公元2007年,正是今年。今年是大英雄、大文人、大音乐家、大奇士刘琨始入太原整整1700周年。1700年前的太原,刀光血影,争战不休,惶惶不安;1700年后的太原,歌舞升平,云淡风清,构建和谐。和平安宁的日子里,多想想那些曾经的艰难,想想那些曾经绝地反击的侠士,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呵!一个民族曾经四分五裂的伤疤,一个英雄曾经泣血浴泪的故事,一个城廓曾经凄风苦雨的日子,最好不要忘记。
谁敢忘记过去,谁将重演过去。
拜托,请记住,别忘却!

王勃:只影向谁去

王勃:只影向谁去



这是个喧闹的城市。热闹的鼓点,不知为了庆贺什么,从早晨一直敲到黄昏,不知疲惫,却让我疲惫不堪。喧闹的鼓点中,我在想一个遥远的名字—王勃。
从我到山西工作的那一天起,我就想去寻访王勃故里,去看一看这位英年早逝的才子故乡,去寻找一份文人的灵感,去寄托一种文人的惋惜。在三晋大地群星璀璨的历代名人中,王勃,一直是我心中的一面鼓,时不时会响起来,让我怦然心动。
由太原到王勃故里并不遥远,由21世纪上朔初唐,却跨越了一千五百年。史载王勃故里为龙门县通化镇。后来行政区划变更,通化镇划给了万荣县,龙门县也被河津市取代,只剩下一个龙门村的名字仍然存在。龙门村,我以前是去过的,太多的小型企业和农家别墅,已经让村庄太快的现代化了。这一次,我直奔通化。初秋懒懒的斜阳里,通化镇青砖青瓦,干干净净,小街上行人不急不燥,宁静,而且有几份安详,一切都享受着北方略带凉意的秋日阳光。千年前的王勃,是不是也在这懒懒的阳光中长大,也在这宁静的小街闲逛,也在这青砖青瓦下诵经习文?龙蛇起于大泽,英雄出自草莽,文人是不是多出自宁静中?信步闲逛,一处大瓦房的门联,让我心中一动:“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这是王勃的名句。入屋,又是一联:“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又是王勃的名句。小镇的今人,无不以他的前人为荣着。王勃,至少在你的故里,你依然活着。


孕育了大唐三百年基业的三晋大地,那时候应该是山清水秀,钱丰粮足的,不像现在这样烟尘遮日,河山破碎,污染重重。蓝天碧水和衣食无忧,是适合王勃去读书的。不错,少年的王勃是幸福的。他的祖父王通,是隋末名儒,如何有名?唐皇李世民有两位名臣,地球人都知道,一是房玄龄,二是魏征。王通做过这两人的老师,为他们“亲授其业”,终成大唐三百年基业。有了这层关系这份名望,王父也做了朝廷命官。王勃,既是富家子弟,亦是官宧公子。聪慧,
富足, 无忧,是他少年的快乐,也潜伏了他青年的悲哀。
因为祖父是隋末的达官名儒,良田广袤,华屋连绵。所以,王勃的少年,是无忧无虑的。他,就在自家阔大的庭院深处生长、游走。他接触的,要么是书典,要么是家仆。书是他的所爱,仆是他的依赖。山西人,比任何一个省份的人都喜欢建大院子,筑高围墙,这样下来,子女们可以生活在一个高墙大院的安全环境。安全自然是安全了,却也像小宠物一样,被圈养起来,墙外刮什么风,下什么雨,世态有多险,人心有多奸,大致不知。而一旦将圈养的宠物放进林子,便没有办法适应环境和生存的竞争。这样圈养着,长大就成了公子哥儿。这样的公子哥儿,是绝难看别人脸色行事的,也是绝难与共事的朋友们相处融洽的。很简单,在自己的环境里,他一直是老大,就没有受过气,就没有明日怎么可以不受气。于是,一旦出了笼子,小有竞争,必败;小有挫折,必挫;小有风浪,必失。千古以来,圈养的公子哥们,谁不如此!哪怕你是天纵英才的王勃,也无可奈何!太过优越的环境,已经注定他一生多难的命运。
隋末唐初,英豪倍出,那是个令人热血滚涌的时代,是个令多少青年英雄心向往之的时代。仗剑而行,破敌立功,封王封候,几多少年成就了一世英名!王勃也怀着这样的冲天豪情。不幸的是,其生也晚。他生于唐高宗永徽元年,即公元650年。王勃呱呱落地之时,天下方定,战乱方止,铁马金戈渐渐远去,贞观之治已经成功,他的冲天豪情没了用武之地,只能去一次次力透纸背,作慷慨之歌,赋豪壮之诗,写宏阔之文,因此也很快的成了名。王勃少年的名望,大抵绝不低于今日的万荣县的名望。本世纪以来,万荣人编出的《万荣笑话集》,流传广泛,几乎是老少皆知。那时候王勃的才名,也该是如此。千余年前大雅的王勃,与千余年后大俗的《万荣笑话》,同样的名满四海。历史和时代,真的厚爱万荣这片土地。


当王勃走出故里,要找一官半职时,中唐的官员已经极多。隋朝首开科举,唐朝李世民又将科举制发扬光大。作好诗,写好文学,均可入仕为官。中国官僚体系,举世无双。唐也是,官多,有才的人就难得一官半职。官多,就会更加重用庸才蠢才。你想想,有几位长官会提升胜过自己的下级?他们更愿意挑选比自己更笨的人,以张显自己的高明。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好像是庄子的一句话。隽秀的王勃,在庄子的话中,开始命运的轮回,却始终不能凤凰涅磐。是命运?还是性格?说不清也道不明。
十来岁而已名满天下的王勃,对以文成名颇为不屑,屡次希望投身军中,听金戈铁马之声,经朔风狂沙之浴。然而,四方安定,歌舞升平,他,投军无门,立功不能,却得到了沛王李贤的喜爱和赏识。沛王闻其才名,聘请他到府中任修撰,也就是当沛王的文字秘书,相当于沛王府研究室主任。当是之时也,民生已经安定,天下正将繁荣,高宗李治,大抵也坐稳了江山。诸王无须兴兵征讨,闲在京城长安也很无聊的。吃饱喝足之后,无网可上,无电子游戏可打,无电影电视可看,无赛车赛球可观,无俗而有趣的“超级女声”,无俗而无聊的“开心词典”,闲得无聊,斗斗鸡,成了几乎唯一的乐子。王勃也凑热闹,反正没有什么征伐之事可做,闲着也是闲着,干脆,为斗鸡写一战斗檄文吧。于是,少年王勃一挥而就,发表了《檄英王鸡》。本该于万马军中传檄的文章,却只能于街头巷尾写写斗鸡。这本是一篇戏作,是凑热闹的玩艺儿。然而,高宗李治看到此文,龙颜大怒。唐朝开国,诸王攻讦,是流了血的。太宗李世民经玄武门之变,杀兄斩弟才夺得皇位。到了高宗李治,也是经历艰险,才坐稳皇位的。小小王勃,竟敢以诸王斗鸡而传檄天下,岂不是又想挑起皇子争斗吗?一篇戏文,偏偏挑动了最敏感的神经,圣谕明示:逐王勃出沛王府。一个触怒了皇帝并受到处份的人,档案资料上肯定留下了污点,以后的路会是怎样,当可想而知。少年的王勃,离开万荣故里,这第一次做官,便遇到了当头一棒,仕途毁于一旦。
为此,少年的王勃是何等郁闷和不平!要知道,王勃从小学经世之术,不断上书自荐,15岁时,便上书右相刘祥道评论时政。结果,来之不易的一个官位,因一篇戏文而化为乌有!郁闷的王勃著文发牢骚:“天地不仁,造化无力……憔悴于圣明之代!”其实,这只能怪王勃自己。在与群雄周旋时,他不会长袖善舞,又没有纵横椑阖之能,所以,笑到最后的,不可能是他。


经天纬地的梦想破灭了。那只好去游山玩水,好在家里有钱。不做官,便做一个旅行家。17岁的王勃,只有这个选择。王勃宽袍大袖的出了长安,去喝酒,去写诗,去传说中剑仙倍出的蜀山,去作无目的的游玩。山中日月长,整整三年,他的孤寂,有谁知道?
蜀中玩得虽然痛快,毕竟难遂平生愿望。王勃还是想入仕的。好像在我印象中,北方民族,尤其是山西这块土地,入仕为官是十分风行的。回到京城长安后,王勃稍事休息,设法到虢州做参军,相当于现在军分区的参谋干事之类,属于幕僚人员。
复出的王勃傲然着。持才傲然,是才子的通病,也是公子哥们的专利。傲然复出的公子哥,遭遇挫折,几乎在意料之中。然而王勃不知。
首先是虢州衙门里,谋士颇多,各个倚才自负。文人相轻,本就难处。王勃与同事们的关系,实在不怎么样,大伙儿没人说他好话,也没什么人与他合作。他呢,因为出自名门,又颇有才名,又独自游玩了几年,也懒得理别人。于是乎,同僚关系很僵,进出竟无一人相伴。与大伙关系不好也不要紧,只要别出错。然而,差错偏偏发生了。
当时有官奴曹达犯了死罪,王勃不知为什么却把他藏到自己府内。后来他又害怕此事泄露出去,就私下把曹达杀了。事情很快被发现,王勃被判死刑而入狱。后又巧遇大赦,免除了死刑。但王勃的父亲却因此事而从雍州司户参军的位置上被贬为交趾令。至于王勃擅杀官奴的具体情况,史无详载,是非莫辨。
史官们提起王勃这件事,总以“是非莫辨”作结。我以为,妙就妙在“是非莫辨”四字,颇似春秋写法。漫说是没有是非,即使有,凭王勃这样的公子加才子,他也很难辩,无力辩,这就是“莫辨”了。记得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坐稳江山之后,联想自己的出身,看看自己的子孙们,担忧这些圈养的孩子们不能担当大任,用整整六年时间,七次删改,写成《皇明祖训》,留给子孙。开篇即说:“你们生长在深宫大院之中,不知世故。而我幼而孤贫……人情世故,人之性伪,我深知之……”这位皇帝老儿,是深知子孙之短的。他的子孙之短,正如唐时王勃之短。
不过,王勃没有象第一次废官后那样寄情于山川烟霞,而是更珍惜这劫后余生,扬其所长。“富贵比于浮云,光阴逾于尺璧。著撰之志,自此居多。……在乎辞翰,倍所用心。”第二年朝廷虽恢复王勃原职,但他决计弃官为民而不就任。在短短的一年多时间里,王勃完成了祖父王通《续书》所阙十六篇的补阙,刊成二十五卷。撰写了《周易发挥》五卷、《唐家千岁历》、《合论》十篇、《百里昌言》十八篇等,同时还创作了大量诗文作品。这是王勃一生中创作最丰富的时期。


上元二年(675)春天,王勃从老家南下,前往交趾看望父亲。一路经洛阳、扬州、江宁,九月初到了洪州(南昌)。正值重阳佳节,都督阎伯屿新修的滕王阁落成,阎大人便在滕王阁上大宴宾朋。王勃前来拜访,阎知其名,邀之赴宴,说是要请江南才子,为滕王阁作序。
被请的才子们知阎公之婿前一天晚上就撰好了序文,想在今日众人面前夸耀一番的。阎爱婿,亦如爱子。因此,众才子深会其意,不敢造次,只等酒酐热耳之时,拜读阎公之婿的大作了。酒过数巡,阎公邀众才子作滕王阁序文,众才子知趣,纷纷谦让。然而,年轻的王勃也许并不知情。即使知情,以他的性格,也不会仰奉。于是,他不管这些,放下酒杯,直趋案前,展开纸砚。阎都督大为不悦,退而更衣。王勃好像没有看到阎公不悦,豪饮几杯,执笔作文,一泻千里。小吏跑步向阎公报其所写诗文,开首写道:“南昌故郡,洪都新府”,都督便说老生常谈,了无新意。片刻,小吏又报写到了“星分翼轸,地接衡庐”,都督沉吟不语。俄顷,小吏再报写出“物华天宝,龙光射斗牛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都督大喜。再听到“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一联,阎公拍案而起,“此才子也,当不朽也!”
客观地说,阎伯屿这位都督大人,是位颇有胸襟的官员。历史不能复原,但历史可以假设。可以推想,阎伯屿既然已命女婿写好滕王阁序文,是早早安了心要让女婿一举成名的。这样的机会,岂能错过?更岂能让一个穷困潦倒的王勃抢去了风头?这下岂不让自己长久的谋划,一腔的心血,化作了他人嫁衣?如此推想下去,阎大人是可以作一种选择的:毁了王勃的文章,反正那时候又没有摄影机、照相机、录音机留下什么证据,尽管毁之可矣,然后拿出女婿的文章,众人吃了我的,喝了我的,甚至拿了我的红包,还怕他不拍手称好?果若如此,王勃的《滕王阁序》,可能就会如泥牛入长江,永世无消息了。当今之世,这样欺世盗名、甚至拿他人之作著自己之名的所谓学者还少么?然而,阎大人没有,没有这种卑劣的小人之心和小人之为,他选择了对王勃才华的心悦臣服,选择了让王勃的佳作流传万古。王勃一生多遇不顺,却总在关键时遇到真正的大人。正是这些人让王勃名垂千古。相形之下,世风真的日下了。呜呼!
与王勃的狷狂相比,阎伯屿的表现令人称道。王勃掷笔而去,众人却发现结尾的诗中,空了一字。到底是何字?众人猜测颇多,那一句是“槛外长江□自流。”有人猜独字,有人猜水字,莫衷一是,均又感到不甚达意。王勃如此而去,自然是狷狂本性。他,就是想留下一个悬念,就像教书先生给他令人不屑一顾的学生出一道考题,然后不管不闻,自顾自地走了,看你到底有何本事?这实在是一种炫耀。对王勃行为的心态,阎伯屿怎能不知?以他多年的官场生涯,一看就明白王勃这小子想干什么。但是,阎大人礼贤下士,不与这个轻狂少年计较,很认真、也很谦虚地派人追赶,千金索他一字。历史故事,是这样描述的——
众人敬羡之际,王勃起身告辞,飘然而去。此时,阎都督发现结尾诗的末句空留一字未写,众才子见是“槛外长江□自流”。于是,有猜“独”的,有猜“船”的,有猜“水”的。阎都督均不满意,吩咐下人快马追赶王勃,以千金而求一字。待下人几经奔波,从王勃那里得字而回时,都督满心喜悦,问道:“究竟何字?”下人答道:“字已写在我手心,大人请看。”谁料想,下人在都督面前伸开手掌,竟空空如也。“千金难买一字啊!”都督正在感叹,猛一想,莫非是一“空”字?“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好一个“空”字!万千感慨,尽在一字之上。众才子无不称奇。遥想当年,王勃在滕王阁上笔走蛇龙,挥洒自如,出神入化,是何等的风流倜傥,又是何等的洒脱狂放。王勃绝没有象如今的某些“大师”、“泰斗”之流,枉担了“初唐四杰”的虚名。
我来此地,已是深秋。秋阳高照,滕王阁伫立着,巍峨的影子,是他永远的知音。王勃,阁楼上的酒杯里,是否还有你残留的玉液琼浆?大江下的扁舟中,是否还有你远去的孤帆只影?王勃的生命似乎不是用来长寿的,也不是用来享受的。他因使命而来,他的使命就在滕王阁,就在《滕王阁序》;他因无奈而去,宏文已成,夫复何求?“苟全性命于乱世”,只是前人说说而已的。


离开南昌,王勃继续南行。于十一月到达岭南都督府的所在地南海。第二年秋,由广州上船,渡海赴交趾。
至此,王勃的命运,可想而知。他不断地南行,实在是完全地放逐自己。一个背负了俗世雄心的英俊才子,在一次次失意后,又能做什么呢?也许有达官贵人因他的才名而邀他出任秘书,他不耻为之;也许有王公贵族因他的文名而邀他出任编撰,他不屑为之。他想要做的是房玄龄、是魏征那样的大臣大将,而初唐四方平定,鸟尽弓藏,时不予兮,你又奈何?此情此景,王勃的理想,颇像唐吉柯德的幻想。
文人,很少能够去选择自己的命运,他们总是被命运选择着,捉弄着。性格也罢,才能也罢,在命运的选择面前,又有多少作用?!你能说千年来那些身居高位的大奸大恶,就有什么仁侠之心么?你能说千年来身居了高位的那些大庸大俗就有什么才能么?是命运选择了他们,就像命运的鲜花偏偏选择一堆牛粪!而王勃,虽然是块沃土,选择他的却是杂草丛生!
不能或者能够被命运选择,文人就成了幸运儿或者落魄者。我以为,文人的命运和才智,是在被命运选择之后,才会作出不同的迸发的。柳永如果入相,也许不会有那么多烟花柳巷的浅吟低唱,也许就再没有“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咽”的凄惋哀恸。诸葛亮如果沦落江湖,也许就只有“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的自怜自顾。正因为命运选择他的出将入相,他的狂傲与放荡才收拾起来,藏进了宽袍大袖,他的中正与干练才如旭日喷涌而出,一个文人在自己的屁股指挥下成了干材。反过来,正因为命运选择了他的江湖飘零,他的中正与干练才隐藏起来,埋在了胸中腹里,他的文思与才气才如狂风怒号,一个文人在自己的身世指挥下成了奇才。人多说性格决定了命运,为何不说命运也改变了性格?!王勃,这个在圈养中长大的贵族武文人,就是在飘零的命运中成就了更加的狂傲与孤寂,在一个个傲而寂的日子里。积淀了冲天的文采。他的前人有魏晋的竹林七贤,他的同时代人有初唐的另外三大才子,他的后人有宋时的柳永。多乎哉,多矣!
出将入相的文人,一旦成功立业,他们的功业快慰了那个年代的帝王民众;失意落泊的文人,一旦冷清孤寂,他的华章传颂了以后时代的千秋万代。后者,是用一生的悲歌,一次又一次抚慰着我们的先人,抚慰着我们以及我们的后代的心灵,而堆积成璀璨的中华大文化。为此,与其感谢他们,不如感谢他们的命运!
当所有的欲望都完全满足时,一个民族的文明就开始沉睡了;当所有的命运都完全顺风时,一个民族的心灵就开始迟钝了。无论何时,一个民族最优美的歌谣,都是那些最苦难的心灵之弘的颤音,是那些最颠簸的命运之神的呼号。也许,没有诗人的民族是幸运的,因为这民族没有苦难,没有风雨,只有云淡风清。但是,经历了风雨而诗人辈出的民族,则是伟岸的,他会令所有的云淡风清者永远仰视,漠拜!


那年的夏天,我从广西的平祥出发,入越南,到那些蓝得让人眩晕的海域。这就是传说中王勃遭遇风浪的海域。公元649年,失意至极的王勃,在远比今日的中国版图更为辽阔的大唐土地上,几乎无了立足之地。于是,他,八尺之躯的男儿,只好千里迢迢去投靠自己的父亲。毕竟,当一个男人落魄的时候,最不弃的也只有你的至亲之人了。那时候,王勃的老父,正在越南。当然,王老先生不是出使越南,而是出任越南—交趾县,大唐下属的一个县。王老先生时任交趾县的县令,就是如今的县委书记。无奈的王勃,只剩下这一条路—到父亲的羽翼之下,也许能有一份可以打发时光的差事,也许可以供养自己年老的父亲,也许可以修复自己受伤的心灵,也许,也许……于是,王勃从南海—今日的广州,登上了木质的龙舟,经沧海,踏碧波,向往着遥远的交趾。大唐,越南是极远极荒之地,远离都城,远离帝王,远离了那个时代的文明,是许多人不愿去也不敢想的地方呵!然而,王勃已无选择。就是这样一个荒凉的偏远之地,也让他心向往之。只有到了那儿,他,也许才有一片栖息之地。鸟儿已经倦了,心儿已经伤了,神儿已经没了,只有一千个一万个的念头—去休息,去得片刻的安宁!
然而,命运却不能给他一个安宁的所在。也许没有那场风暴,也许没有那次沉船,王勃一定会活着,也一定会有命运的转折。然而,那场风暴,却偏偏让他的命运嘎然而止!他,死于风暴的海上,死于投父的途中。王勃,成了一个永远的化石,定格了!天不假年,天妒英才!
我来到这片海域,阳光灿烂,风和气清。租一叶扁舟,任其游荡,没有目标。我用木浆翻开海浪的皱褶,像翻开千年的书卷,想在幽暗的海底寻找王勃的影子,他无影。我用心灵聆听海潮的唉息,像聆听远古的钟声,想在宁静的海底搜寻他的声音,他无声。
王勃,尽管层层海浪覆盖了你,可是,你的影子你的声音却穿越了一千五百年的时空,在每一个你以后的年轮里一次次复制,一遍遍让后人解读。因为你是王勃,因为中国,因为世界,也只有一个王勃。历史不会淹没你的文才命运,只会如浪淘击石,一次次将你打磨得更加晶亮,更加完美,更加诱人心魂。
秋水长天,万载浑然一色;孤鹜落霞,千年形影相孑。凄美的故事,总是生命泣血的歌谣,总是文人命运的悲唉。
只影向谁去?几番寒暑,几度春秋!